“崔公，敌军已经突破瓮城啦！”
“他们不是不能打，他们只是太饿了，太饿了。”
裴讷之拎着剑，看着山道上蜂拥而至的敌军，喃喃自语。
崔柳没有说话。
他只是举着火把，焚烧着安市城中的信笺。
门口的亲卫尽数下城防守了。
穷途末路。
“若是昨日我不答应萧将军出城……
若是我能早些时候看出天象……
若是我……”
“安静些，讷之！”
崔柳突然开口打断他。
面前的纸灰螺旋而起，在夜风之下，绕在他的周身。
裴讷之看着崔柳。
看着这个老人，正了正衣冠。
撑着虚弱的身躯，面西而立。
崔柳才继续对着他道：
“讷之，君子死国，可乎？”
裴讷之收敛面上的戚绝，郑重高声道：“可也！”
“那就恭喜讷之，可入英烈传啦。”崔柳露出了笑容。
裴讷之扯出一抹笑容，拱手道：
“同喜——不过，在那之前，老夫需手刃一贼。”
崔柳奇了，这却是为何。
裴讷之露出了几分笑容，弹剑开口道：
“吾家小儿常轻我。哦，您去承华馆讲学，当知我家小儿裴世矩。
他太聪明了，也太勇敢了，不瞒柳公，有时候我确实觉得，自己配不上成为他的父亲。
既然都这会儿了，柳公，我跟你说个秘密。
那个先帝飞升的飏灯，都是我儿设计。
我从不插手。
为父者窃取小儿之功，我羞愧啊。”
崔柳挑了挑眉。
裴讷之继续抱紧剑，喃喃道：
“所以啊，有时候我就想，什么时候能让小儿辈看看。
我亦是英雄。
英烈，也算是英雄吧。”
此刻，天际大亮。
随之而来的就是轰隆隆的雷声。
崔柳本想要安慰裴讷之一二，但是当他的目光放到外面，就定格住了。
再也挪不开！
“崔公？你在听吗？崔公？”
裴讷之看向他。
崔柳才转身，脸上带着泪花。
喜极而泣。
“哈，哈哈哈！讷之，你我这个英烈，怕是，当不成啦！”
……
“护儿？护儿？”
耳畔回荡着嗡鸣。
他整个人像是要烧起来了。
他好像听到了陛下的声音，是幻觉吧！
怎么可能呢？
“来护儿？”
下一刻，一只手亲切抚摸着他的头颅。
那样的熟悉，那样的柔软，那样的温暖。
他努力睁开眼睛。
细密的雨丝之中，他看到了。
那个俊朗关切的面容。
“陛！陛下！？？？”
来护儿猛的坐直身躯。
然后转身看向四周。
恰在此刻，天空中闪电绽放。
刘桃枝、贺拔成、段深、贾和、尉迟孟都、贺若敦、达奚长儒、史静、独孤须达……
熟悉的面容，让他忍不住涕泗横流。
最终，他踉跄从马背上跌落，在泥泞中哭嚎道：
“陛下，他们都死了！都死了！
就剩我一个了，啊！！！
对了，萧将军，萧将军还在！还有崔公，裴公！陛下！！”
雨水混杂着泪水，滴落在地上。
高殷翻身下马，脸上带着奔袭两天两夜的疲惫。
拍了拍他的肩头，道：
“朕知道，朕都知道了。”
皇帝看着远处的雨与火，还有那黑夜中摇摇欲坠的城。
深吸一口气。
旋即，将已经哭晕过去的来护儿打横抱起，放在身后的刘桃枝怀中。
翻身上马，拉下湿滑的面甲，深吸一口气。
雨腥味儿扑鼻。
伸出手来，甩了甩袖中的水。
一只龙纹长槊，被递到手中。
昔年无力持槊的少年，已经十七岁了。
唰！
丈二长槊，横指向远方。
面甲之下，皇帝声音沉闷，带着混音。
从雨中炸响——
“亮旗！”
“亮旗！！！！”
背后，贺拔成扯着嗓子，吼出声来！
武卫禁军同时高呼！
“亮旗！亮旗！”
高约四米，需要三人维持的龙纛在雨夜高悬！
不过，雨夜突然无风，被打湿的大纛，却又无法昂扬。
所以，贺拔成奔出了。
背后武卫，轰然而动。
大纛向前，毫不犹豫。
既然风不来，我自去取风！
哗啦！哗啦！
大旗招展，直往北去。
高殷也动了。
在来的路上，他们已经预演过无数次。
他甚至只需要一个眼神，旁人就知道如何做。
阿骆山出阵了。
他带着曳落河轻骑，至四周做场外哨骑。
刘桃枝与贾和跟在皇帝的后方，同样拉下面甲。
无论是龙雀、神机亦或者是羽林、骁果，都跟随身后。
而更多的，则是身披玄甲的府兵。
他们的领军者，是独孤须达。
独孤永业的儿子。
他站在大军前方，雨水沿着帽檐，进入口中。
他张大嘴巴，举起号角。
宣告着，复仇的到来——
“呜！！！”
角声鼓动，天际的乌云似乎也被惊动。
雨好像渐渐小了。
地平线上的黑云和即将泛起的鱼肚白，交织成了深层的紫色。
“是你！高殷！”
“你怎么能来！？你怎么敢来！？”
“你为什么现在来！！！”
高汤在原地歇斯底里，用湿润的手不断揉着眼睛。
直到看着那个风雨中不断逼近的龙纛大旗。
他才意识到什么。
下一刻，急忙踉跄起身。
他已经没有时间去管那个萧摩诃了。
他召回所有的铠马武士，冲下北坡。
召回了渊子游的百貊弓手，以做后阵。
召回了正在攻城的所有皂衣武士和靺鞨人。
其余的，来不及了。
因为，高殷已经来了。
“呼。”
面甲是非常不透气的，细密的汗水和雨水，让高殷非常不舒服。
不过，当看到代表高句丽大王的王旌时。
他咧开了嘴角。
抬头，任由头顶龙纛流下的雨水淌在脸上。
传说，长白山有龙。
正好啊。
雨夜，当擒蛟龙。
“玄甲！！！”
下一刻，皇帝指向东侧，大吼出声！
“玄甲得令！！！”
独孤须达高呼，背后数千玄甲骑士，浩荡而出。
如同山崩地裂。
卷起泥龙与白雾，划破雨丝，凿向敌阵！
高句丽刚刚立稳的阵型瞬间大嗐！
皇帝指向西侧。
战鼓雷动。
“金吾得令！！！”
达奚长儒等人拱手，大声呼喝！
“龙雀得令！！”
贾和着重甲，领步卒上前！
“武卫、羽林得令！！”
贺拔成带段深等策马至左前。
“曳落河！！！得令！！”
阿骆山已经迂回到了山坡之下，疯了一样摇晃旌旗。
须臾之间，雨幕之下，齐军“函箱”阵成型。
以箱裹敌，是为函箱。
他要，一个不留！
高殷自“箱锁”中而出，摸了摸飒露紫的脖子。
旋即，解下背后被雨打湿的红色披风，裹在湿滑的槊杆上。
此刻，远处天边已有光亮。
火红之色，在凌晨雨幕，极为醒目。
高汤看着对面的阵型，朝着左手边的渊子游说道：
“齐主疯了吗，我有数万，他仅有数千，还师老疲弊！
这样，还要亲自冲阵吗？”
渊子游也吞咽口水。
虽然之前听说过齐国先帝高洋北伐的事迹。
可却不曾亲眼见过。
正要开口。
突然，轰隆隆！
这个夏夜，最响的雷，从天空炸开了！
“二三子。
随朕，击敌！！！”
高殷毫无征兆地奔出，手中握着殷红的长杆。
在远处暗紫色的晨光中，在淅淅沥沥的雨丝中，在所有人的目光中，一往无前！
须臾的平静之后。
四周齐军，山崩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