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刘德厚就去了老孙头家。
老孙头正在灶台边热饭,看见刘德厚推门进来,把锅盖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大队长,这么晚了,什么事?”
刘德厚在桌边坐下来,开门见山:“明天开始,你跟铁柱一起去送货。他背货,你收钱,两个人分工合作。”
老孙头愣了一下,然后想了想,点了点头:“行。我的工作就是这个,还能说什么?”
他顿了一下,又问了一句:“那傅医生呢?可别把他给踢开了,毕竟这个事情还是人家给咱们找回来的。”
“他明天还要去做翻译,顺便带你们走一趟。后面就不一定天天去了。”
刘德厚把烟袋掏出来点上,摆摆手说道:“人家本职工作是医生啊,咱们大队的这个赚钱的项目是他给的,难道咱们还要绑着他,什么都要他操心?
再说铁柱这孩子,胆子不小,但性子毛躁。今天差点把钱丢了,要不是傅医生在后面跟着,这十七块五就没了。
你跟他一起去,管着点账,看着他点。傅医生那边,人家也不想那么累,咱们就别老盯着他了。”
老孙头应了一声。他年纪大了,算账算了一辈子,收钱记账这种事对他来说是老本行。
刘德厚让他去,他也没什么好推辞的。
第二天天还没亮,刘德厚就起来了。
他挨家挨户喊了人,组织了几个壮劳力上山摘樱桃。
这种事以后要靠他们自己才行,不能总指望着傅南洲。
刘德厚心里清楚,傅南洲帮大队把路子蹚出来了,后面怎么走,得靠大队自己。
一群人摸着黑上了山。走到樱桃林边的时候,守林员刘胜利从棚子里钻出来,手里攥着一根木棍,两条狗跟在他脚边。
他看见刘德厚来了,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大队长,我有个事要跟你说。”
刘德厚停下脚步,让他走到一边。
刘胜利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旁边没人,才开口:“昨天晚上,我好像注意到有人鬼鬼祟祟的,在旁边林子里转悠。
狗有些动静,叫了两声,被我呵斥住了,没有再喊。”
刘德厚的脸色沉了下来:“什么时候的事?”
“后半夜。天快亮那阵。”刘胜利说,“我听见狗叫就起来了,拿着棍子往那边走了一趟。
人没看到,但地上有脚印,新鲜的,是往林子边上那条小路下去的。”
刘德厚沉默了一下,他想起傅南洲之前提醒过他的话。
“虽然这是大队的生意,可有的人不会觉得大队的就不能破坏。
他们只会觉得,拿到手了,放进自己的口袋里,不比放大队要好?”
刘德厚把烟袋掏出来,点了一锅,吸了两口。他思索了一会儿,说道:“你别声张。
我今天喊两三个人,在山上蹲一下。他们要是敢来搞破坏,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
刘胜利点了点头,转身回了棚子。
刘德厚把几个壮劳力叫过来,安排他们散开摘樱桃。
天还没亮透,山里的雾气还没散,树叶上的露水打湿了裤腿。
大家摸着黑干,动作比平时慢了些,但没人抱怨。
摘了一个来时辰,摘了将近一百斤。
刘德厚让人把樱桃拎下山,在院子里铺开旧布,挑果摆筐。
刘婶带着几个妇女蹲在地上,一颗一颗挑,一颗一颗摆。刘德厚在旁边看着,时不时指点两句。
摆完筐,天已经大亮了。刘德厚让几个壮劳力先回去歇着,自己留下来看着棚子。
傅南洲是这个时候起来的。
他洗漱完,在灶台上热了几个包子,又煮了一壶茶。
林凯还在睡,三条狗趴在灶台边,听见他起来,尾巴扫了两下。
傅南洲吃了两个包子,喝了一碗茶,背起背篓出了门。
走到村口的时候,刘铁柱和老孙头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老孙头背着装给供销社的三十多斤,刘铁柱背着装给招待所的五十斤。
两个人站在路边,看见傅南洲走过来,刘铁柱迎上去一步。
傅南洲在路边站定,三个人正准备走,刘德厚从后面赶了上来。
他在傅南洲旁边站定,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昨天的事情,还得多亏了你稳重。我知道你的意思,不想让铁柱太负担重,心里多想。不过这小子确实毛毛躁躁的。”
傅南洲呵呵一笑。他就知道大队长能想通。
他摆了摆手,说了一句:“没事,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多历练几次,他自然就成熟了。”
刘德厚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刘铁柱。
还是觉得人家的孩子,就是比自己的优秀。
“生子当如傅南洲啊,自家的孩子,怎么就没有这么优秀呢?”
刘铁柱正站在路边,两只手紧紧捂着口袋,老孙头在旁边跟他说着什么。
刘德厚收回目光,拍了拍傅南洲的肩膀:“走吧,赶早把水果送过去,别等时间到中午,万一蔫了,品相不好了。”
傅南洲应了一声,带着刘铁柱和老孙头往小火车站方向走。
走到半路的时候,傅南洲放慢了脚步,跟老孙头走在一起。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孙叔,今天您管账,铁柱管背货。
收据和钱您收着,别让铁柱碰。他今天要是再摸口袋,您就说他两句。”
老孙头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这孩子性子急,得有人管着。”
傅南洲又看了一眼刘铁柱。
刘铁柱走在前面,步子比昨天稳了些,两只手没再往口袋里揣,而是扶着背篓的带子,一步一步往前走。
三个人买了票上了小火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傅南洲把背篓放在脚边,靠着窗户闭目养神。
老孙头在旁边翻着随身带的小账本,把昨天的账目又对了一遍。
刘铁柱坐在对面,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不像昨天那么坐立不安了。
小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前开,窗外的田野慢慢往后退。
傅南洲睁开眼的时候,远处已经能看见市区的轮廓了。
他今天还要去机械厂做翻译。
等把招待所和供销社的货交完,他就得赶去机械厂。
后面几天,傅南洲就不一定能天天来了。他得让刘铁柱和老孙头自己走熟这条路。
小火车到站的时候,三个人下了车。傅南洲带着他们先去了招待所。
周干部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傅南洲来了,迎上来两步。
“来了?今天外宾那边还等着你呢。”
傅南洲点了点头,把背篓里的樱桃交给老孙头,让他和招待所的会计对接。
老孙头拿出账本,把五十斤的数量报了一遍,会计称了重,确认无误,数了四张十块递过来。
今天还是招待外宾,所以数量要的多一些,当然也有借着这个机会,招待所的各个干部也能私底下分一点。
这些就是潜规则了,不会明面上表现出来。
老孙头接过去,一张一张数了两遍,在账本上记了一笔,又把收据收好。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傅南洲在旁边看着,点了点头。
从招待所出来,三个人又去了第三供销社。
老孙头照样把账目对清楚,钱和收据收好。
刘铁柱在旁边背着空背篓,看着老孙头一笔一笔地记账,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
从供销社出来,傅南洲在街边站定,拍了拍老孙头的肩膀:“孙叔,后面就交给你们了。我得去机械厂那边做翻译。”
老孙头点了点头:“你放心,账目我管着,出不了错。”
傅南洲又看了一眼刘铁柱。
刘铁柱站在旁边,没有像昨天那样慌慌张张的,脸上的表情比昨天稳了不少。傅南洲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往机械厂方向走了。
刘铁柱站在街边,看着傅南洲的背影走远了,才转过头来看着老孙头:“孙叔,咱们现在回去?”
老孙头把账本和收据收进怀里,拍了拍胸口:“回去。今天的货送完了,钱和收据都在我这儿。走吧,赶小火车。”
两个人沿着街往小火车站走。刘铁柱走在前面,这一次,他没有再把手伸进口袋里。
他知道钱在老孙头那里,收据也在老孙头那里。
他管背货,老孙头管账。分工明确,谁也出不了错。
小火车上,老孙头坐在靠窗的位置,把账本又翻了一遍。
刘铁柱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退。
他忽然想起傅南洲昨天跟他说的话:“收据和钱放好,别老去摸。越摸越容易丢。”
他今天没摸,他把背篓背好,把带子系紧,一路上都没去碰口袋。因为口袋是空的,钱和收据都在老孙头怀里。
刘铁柱想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
老孙头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笑什么?”
刘铁柱挠了挠头:“没什么。就是觉得,今天踏实多了。”
老孙头把账本合上,也笑了一下:“踏实就好。你爹说得对,你这性子,得有人管着。”
小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前开,窗外的田野慢慢往后退。两个人靠在椅背上,各自想着各自的事。
而红星大队那边,刘德厚已经带着人在樱桃林旁边蹲下了。他听了刘胜利的话,心里一直绷着一根弦。
他把三个壮劳力安排在林子边上,分别藏在灌木丛和石头后面,自己蹲在一棵大树底下。
“就是不知道要蹲多久,但除了吃饭的时候分批次去,其他的时候,他们都要小心的提防着。谁知道白天会不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