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朝钦正盯着俩人脖子琢磨下刀位置,冷不丁被熊文灿当场抓包,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把腰上的绣春刀晃出来。他慌忙收回眼神,手忙脚乱地揉了揉自己的脖子,干笑着瞎扯:“没、没什么!本官就是坐久了脖子酸,活动活动眼神……看二位忙了半天灰头土脸的,估摸肩颈也劳损了,顺便瞅瞅,瞅瞅。”
这话一说,场面瞬间静了。熊文灿张着嘴愣在原地,举着茶杯的手都忘了放下来,脸上写满了“你怕不是有什么大病”的疑惑。郑芝龙也停下擦脸的动作,抬眼瞅着他,眼神里的狐疑更重了。
越描越黑四个字,此刻算是被李朝钦演绎得淋漓尽致。他自己也觉得这话离谱,尴尬地抠了抠手心,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刚才那念头本来就上不了台面,被人当场抓包还找了个这么蹩脚的借口,简直社死到姥姥家了。
郑芝龙本就觉得他刚才眼神不对,再联想到他是魏忠贤的干儿子,东厂出来的人向来心狠手辣,脑子里瞬间就歪了方向。他“唰”地往后退了三步,双手一前一后护住胸口和脖颈,摆出防备的架势,满脸警惕地盯着李朝钦:“李千户这是何意?难不成觉得我和熊大人坏了你的事,想……”
后半句他没说出口,但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熊文灿被他这动作弄懵了,看看郑芝龙,又看看李朝钦,胖脸上满是茫然:“哎?怎么回事?郑老弟你躲什么?李千户不就是脖子酸吗?怎么还动上手了?”他迟钝了半拍才反应过来,猛地一拍大腿,指着李朝钦惊道,“好啊姓李的!你不会是想杀人灭口吧!就因为我骂了你几句?”
“没有!绝对没有!”李朝钦赶紧摆手,脸都涨红了,“郑当家你想哪去了!我就是走神了!真没别的意思!我疯了不成,敢杀朝廷命官和招安的功臣?我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他心里叫苦不迭——自己也就脑子里过过干瘾,怎么还被人当场戳破误会了?这要是传出去,说东厂千户想杀布政使和招安功臣,他就算有十个魏公公撑腰也没用啊。
眼看误会越闹越大,郑芝龙也觉得自己有点反应过度,顺势收了架势,打了个圆场把这事揭了过去:“是我多心了,李千户勿怪。其实话说回来,李千户贸然动手虽有打草惊蛇之过,却也未必全是坏事,反倒有引蛇出洞的效果。”
“哦?怎么说?”熊文灿立马忘了刚才的茬,凑过来追问。
“你想啊,”郑芝龙指尖敲着桌面,条理清晰,“周家要是心里没鬼,何必连夜烧粮?上万石粮食,那可是白花花的银子,说烧就烧了,恰恰坐实了这批粮食来历不明,就是贪墨的赈灾粮。他们自己急着毁尸灭迹,等于主动把罪证摆到了明面上,就算粮没了,这事也赖不掉。”
李朝钦眼睛一亮,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点头:“对对对!郑当家说得太对了!他要是没贪,犯得着烧粮吗?这就是做贼心虚!”
熊文灿摸着下巴琢磨了片刻,也缓缓点头:“倒也是这个理。就是可惜了那上万石粮食,本来还能救不少百姓,就这么烧成灰了。”
几人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推演,越说越觉得周家行事狠辣。郑芝龙忽然脸色一变,猛地拍了下大腿,低喝一声:“糟了!”
“又怎么了?”熊文灿被他吓了一跳,手一抖茶水都洒了。
“你们想啊,”郑芝龙眉头紧锁,语气凝重,“他们连到手的粮食都舍得一把火烧了灭迹,还有什么事干不出来?粮能烧,人就能杀!咱们几个现在攥着他们的把柄,坏了他们的好事,他们能善罢甘休?”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更低:“到时候派几个死士夜袭客栈,把咱们几个全杀了,再把现场伪造成海盗上岸劫掠的样子,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闽南这地界海匪本来就多,地方官再敷衍了事,往海匪头上一推,死无对证,简直天衣无缝!谁会为了几个死在外地的官差深究?”
这话一出,堂屋里瞬间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熊文灿脸上的怒气瞬间僵住,肥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下去,手里的茶杯“哐当”放在桌上,茶水洒了一桌子都没察觉。他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不、不能吧?他们再大胆子,敢杀朝廷命官?那可是灭九族的大罪!”
“灭九族?”李朝钦苦笑一声,后背一阵阵冒凉气,“熊大人,他们连赈灾粮都敢贪七成,连东厂的人都敢设伏围杀,还有什么不敢的?刚才我在周宅差点就交代了,你忘了?”
他刚才还在脑子里琢磨灭口的事,此刻被郑芝龙一说才反应过来——自己那点脑洞,人家说不定早就盘算好了,而且比自己想得更狠、更周全。人家是真敢干,自己也就敢想想。
旁边的王矿监更不堪,听完腿当场就软了,扶着桌子才没瘫下去,嘴唇哆嗦着碎碎念:“我的娘哎……至于吗?我就是个收矿税的啊,我跟着凑什么热闹……犯不着把命搭这儿啊……早知道我就待在省城收税了,来漳州遭这罪……”
他越想越怕,眼泪都快下来了,跟受了委屈的小媳妇似的。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明晃晃的后怕。
李朝钦心里清楚,京城那些勋贵文官,斗来斗去顶多是打嘴炮、上奏折、使绊子罢官,最狠也就抄家流放,断不会轻易害人性命,更不敢明火执仗地围杀朝廷命官。可闽南这帮人不一样,粮商、海匪、地方官勾连在一起,手里有刀有人有银子,真被逼急了,杀几个官差推给海匪,简直是常规操作。
“这帮人,可比京城那帮只会打嘴炮的勋贵狠多了。”熊文灿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点发飘,“以前只听说东南海匪凶,没想到连地方粮商都这么无法无天。”
李朝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慌乱,沉声道:“看来咱们不能再分开行动了。从今天起,所有人都集中在客栈,日夜轮班值守。等京城旨意一到,咱们立刻调兵彻查,把这帮杂碎全揪出来。不然,指不定哪天夜里,脑袋就没了。”
没人反驳他的话。堂屋里气氛沉重,窗外的风吹得窗棂吱呀响,竟透出几分森森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