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朱由检在宫中偏殿设下薄宴,亲自为星夜赴京的卢象升洗尘。
卢象升受宠若惊,连忙起身离席,对着朱由检深深一揖:“陛下折煞臣了!臣不过是奉旨办差,何德何能,竟劳陛下亲自设宴款待!”
朱由检笑着摆手,示意他坐下:“建斗不必多礼。你三日疾驰千里,连家都没回就直奔神机营,这份忠心与担当,满朝文武没几人能及。这一杯酒,敬你为国分忧,你当得。”
说着,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卢象升连忙举杯,仰头饮尽,滚烫的酒液入喉,眼眶却微微泛红:“臣谢陛下隆恩!臣定当肝脑涂地,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酒过三巡,朱由检放下酒杯,拍了拍手。殿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孙承宗身着素色便服,缓步走了进来。
“老师来了!”朱由检连忙起身,快步上前搀扶,“快请上座。”
卢象升一见孙承宗,立刻起身整理官袍,躬身行礼,神色恭敬至极:“晚辈卢象升,见过孙老督师!晚辈久仰老督师威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孙承宗捋着花白的胡须,笑着扶起他:“建斗不必多礼。老夫早就听闻,大名府有个卢知府,练民壮、平盗匪,把地方治理得路不拾遗。今日一见,果然是少年英雄,气度不凡!”
朱由检笑道:“老师,今日请您来,一是给建斗接风,二是给你们三人搭个班子。日后整顿京营,建斗为主,总领全局;您德高望重,坐镇兵部统筹;伯雅熟悉军务,协助建斗执行。咱们君臣同心,定能练出一支能打胜仗的精锐之师。”
孙传庭立刻举杯,对着卢象升笑道:“建斗,以后咱们就是同袍了。我性子急,说话直,要是有什么得罪的地方,你别往心里去。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我孙传庭绝无二话!”
卢象升连忙举杯回敬:“孙大人言重了!晚辈初来乍到,还有很多东西要向您和老督师请教,日后还请二位多多指点!”
三人相视一笑,同时举杯,一饮而尽。
席间,朱由检放下筷子,正色道:“建斗,关于练兵,朕有一些想法,说出来你们听听,要是有不妥的地方,你们尽管提。”
卢象升立刻坐直身子,拱手道:“陛下请讲,臣洗耳恭听!”
孙承宗和孙传庭也收起笑容,凝神细听。
“首先是队列训练。”朱由检缓缓道,“每日清晨,先练两个时辰的站军姿、走队列。要求站如松、行如风,步伐一致、令行禁止。哪怕刀架在脖子上,没有军令,也不能动分毫。”
孙承宗眼睛一亮,连连点头:“陛下此言,切中要害!军容军纪,乃是军队之根本。以前的京营,就是太散漫了,兵不像兵,将不像将。队列练好了,兵卒自然就有了规矩,知道什么是服从,什么是军令!”
“老督师说得对。”朱由检点头,“其次是战术配合。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打仗一窝蜂往上冲,打赢了就抢功,打输了就溃散。要拆分小队,伍长管五人,什长管十人,百户管百人,层层指挥,互相掩护、互相配合。”
孙传庭立刻附和:“陛下英明!我在九边打仗的时候就发现,小队配合好的话,几十人就能挡住几百人的进攻。以前的京营,根本没有战术可言,全靠人多堆,遇上后金的骑兵,一冲就散!”
“还有战地包扎!”朱由检加重语气,“沙场之上,十有七八的伤员不是死于重伤,而是死于伤口感染、失血过多。朕要让每一个兵卒都学会简单的包扎止血,每个小队配一名医兵,随身携带金疮药、绷带。这样至少能减少七成战损!”
卢象升猛地一拍大腿,激动道:“陛下说得太对了!臣在大名府剿匪的时候,好多弟兄就是因为一点小伤,最后感染死了!要是早知道这个方法,能少死多少人啊!来人!快取纸笔来!”
侍卫立刻送来笔墨纸砚,卢象升和孙传庭一人拿了一张纸,像学生一样,一边听一边飞快地记录。孙承宗也凑过去,时不时点头,补充几句。
“还有投弹训练!”卢象升奋笔疾书,抬头道,“咱们有手雷,要是每个兵卒都能投得又远又准,近战之时,一轮齐射就能打乱敌人的阵型,威力无穷!”
孙传庭也道:“还有体能训练!每日跑十里地,举石锁,练臂力。没有好身体,再好的战术也没用。我看京营这些兵,跑个三里地就喘得不行,怎么打仗?”
孙承宗补充道:“还要练刺杀!白刃战是最后一道关,刺杀练不好,遇上敌人近身,只能任人宰割。”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得热火朝天。朱由检看着他们,心中无比欣慰,继续道:“你们说的都对,但朕觉得,最重要的一点,是要让兵卒知道,他们为何而战。”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三人都看向朱由检。
“他们不是为了勋贵打仗,不是为了当官的打仗,更不是为了吃一口军粮打仗。”朱由检语气坚定,“他们是为了保护自己的父母妻儿,保护自己的家乡田地,保护大明的万里河山!只有让他们明白为何而战,他们才能悍不畏死,才能成为真正的王者之师!”
这番话掷地有声,在殿内久久回荡。
孙承宗缓缓点头,眼中满是赞许与感慨:“陛下圣明!一语道破练兵之真谛!历朝历代的强军,无不是如此。知道为何而战的军队,才是不可战胜的!老夫打了一辈子仗,今天才彻底明白这个道理!”
卢象升和孙传庭相视一眼,眼中都燃起了炽热的光芒。他们同时起身,后退几步,对着朱由检深深一揖,声音铿锵有力,震得殿梁都微微发颤:
“臣等不才,愿为陛下练出这样一支王者之师!护我大明,万死不辞!”
朱由检大喜,连忙起身扶起二人:“好!有你们这句话,朕就放心了!快坐下,咱们接着说,还有军械的事……”
这场宴席,一直持续到月上中天才结束。
朱由检派了四个太监,打着灯笼,小心翼翼地送年事已高的孙承宗回府。卢象升和孙传庭则并肩走出皇宫,晚风一吹,酒意上涌,两人的话更多了。
“孙大人,关于队列训练,我觉得应该先练站军姿,把性子磨稳了,再练走队列。”
“不对!我觉得应该先练体能!体能上去了,站军姿、走队列才能坚持得住!不然站半个时辰就倒了,练什么练!”
两人刚出宫门,就因为练兵的先后顺序吵了起来,越吵越凶,声音越来越大。
“你懂什么!我在大名府练民壮就是这么练的,效果好得很!”
“我在九边带了十几年兵,还能不如你?听我的,先练体能!”
吵到最后,两人干脆把官袍一脱,抱在一起,在大街上扭打起来。路过的巡夜兵丁一看是两位大人,吓得不敢上前,只能远远看着。
打了半天,两人都鼻青脸肿,躺在冰冷的石板地上,大口喘着气,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痛快!好久没这么痛快了!”孙传庭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建斗,你这小子,下手还真狠!”
卢象升也笑道:“彼此彼此!你那一拳,打得我现在牙还疼呢!”
“行了,不吵了。”孙传庭坐起来,“明日一早,咱们先招五百新兵,一边练队列,一边练体能,看看哪个效果好。”
“好!就这么办!明日一早,神机营见,谁迟到谁是孙子!”
第二天一早,朱由检刚到神机营,就看到两个鼻青脸肿的“猪头”站在点将台前,正对着一张图纸,争得面红耳赤。
看到朱由检过来,两人连忙上前行礼,脸上的淤青在朝阳下格外显眼。
朱由检看着他们的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你们两个,这是怎么了?昨晚出宫遇到劫道的了?”
卢象升和孙传庭相视一眼,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