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堂东厢的参议厅里头,那会儿点着一炉苏合香,鲍延年穿着一身家常的宝蓝绸衫。
坐在靠窗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只越窑青瓷茶盏,自个儿正听孔目官周礼禀报各寨春耕借粮的账目。
听见门廊外头传来笃、笃、笃的枣木拐杖撞击青石板声,横竖鲍延年眼皮抬了抬,冲周礼摆了摆手,脸上挂起那副惯常的温和笑意。
起身迎到门口外头。
“岳钤辖咋亲自过来了?有啥公事打发孟书手送过来便是。仔细劳累了伤腿。”
岳雷拄着拐杖迈进门槛,偏生也没客套,右手索性将那份盖了钤辖司大印的申状搁在鲍延年的公案上。
“下官有一份陈情申状。要按制申呈襄阳路司并转报枢密院。请鲍参议依例连署用印。”
鲍延年低头往公案上一瞧。
当他的目光扫过“请将臣母李氏并弟妹四人自广东路循州移赴随州任所就养”那一行字时。
端着茶盏的右手微微一顿。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冷芒。
面上却做出一副唏嘘叹惋的模样。
“原来令堂在岭南染了微恙。”鲍延年将茶盏搁下。拿起那纸申状细细看了一遍,摇头叹道。
“百善孝为先。”
“岳钤辖既有守边大功,又思人子侍疾之义。”
“这份申状写得情真意切,本官身为同僚。”
“岂有不成人之美的道理?周礼。”
“取本官的参议官条印来。”
“”
陈砺杵在岳雷后头。一溜烟瞧见鲍延年答应得这般爽快,眉头反倒轻轻皱了一下。
周礼连忙捧上印匣。鲍延年提起毛笔。
在申状左下角端端正正签上“兼参议官鲍延年连署”。
又盖上条印,双手递还给岳雷。
还不忘温言宽慰道:“本官今日便叫驿铺快马将这份申状递往襄阳安抚使司。”
“想来安抚使司的诸位相公瞧见岳钤辖这般纯孝。”
“定会妥善裁处。”
“”
岳雷接过申状,深深瞧了鲍延年一眼:“有劳鲍参议。”
走出东厢参议厅,回到后院廊下。
陈砺才压低声音开口:“监押。”
“鲍延年今日签得未免太痛快了些。”
“前几日他在密信里头才请秦熺‘先自岭南循州掣其肘腋’。”
“这会儿怎会真心实意替咱们转呈迎养老夫人的申状?”
“他越是签得痛快。越说明他早就晓得这份申状到了襄阳路司。必定会被人卡下来。”
岳雷拄着枣木拐杖停在天井当中。抬头瞧着屋檐上灰蒙蒙的天色。
“去岁咱们在随州州衙打官司那会儿。”
“裴同刮出了省劄第三行被雌黄抹掉的字。”
“可省劄头一行写的‘仰所在州县钤束前项人。”
“不得辄离本路’,却是都堂明发广东路与京西南路的原话。”
“某今日递这份申状。”
“本来就是要亲眼试一试。”
“在某立了石龙关大功、封了一路兵马钤辖之后。”
“襄阳路司和临安朝廷对岳家人的那道铁箍。”
“到底松了没有。”
“”
申状是四月初九午后从随州驿铺发出去的,愣是这几日里,岳雷白日照常在前堂点卯、批阅五处关寨送来的军情哨帖。
每日午后照旧在天井里头拄着枣木拐杖练步子。
甚至已经能试着甩开拐杖。单靠绑着薄木夹板的右腿独立迈出卅余步远,生生只是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孟九好几回起来添灯油。
都瞧见岳雷独自坐在火盆边。
手里拎着安娘那封画着断枝暗记的信笺,硬是对着跳动的炭火怔怔出神,从随州到襄阳京西南路安抚使司,快马往返不过数日路程。
到了四月中旬晌午。襄阳路司的回文便顺着驿道送回了随州城西的钤辖司衙门。
来送公文的不是寻常驿卒,索性而是襄阳安抚使司签判厅的一名干办官,那干办官穿了一身绿袍,骑着高头大马进了槐树巷。
连后院都没进,干脆索性去了前堂东厢的参议厅,跟鲍延年关起门来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
才满面堆笑地坐轿离去。不多时,禁不住鲍延年便捧着一份贴着黄签的正式批牒,慢步踱进了后院岳雷的签押房。
其时岳雷正跟陈砺、孟九在案前核对白土寨和石龙关送来的头一个批“三日一报”哨帖。
“岳钤辖,”鲍延年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遗憾。将那份批牒轻轻搁在木案正中。
“襄阳安抚使司的批牒下来了。唉。本官也是方才见了路司张干办。才晓得里头还有这一层关节。”
岳雷没有说话。伸手翻开了那份路司批牒。
批牒前头照例引述了岳雷的原状,半晌可到了后头批复的正文,只有冷冰冰、硬邦邦的两行字:。
“。”
“查岳雷家属李氏等五口。”
“系绍兴十余年腊月奉特旨编管广东路循州羁管之人。”
“谨按尚书省原降省劄条贯:仰所在州县严行钤束前项人。”
“不得辄离本路。”
“今岳雷虽蒙恩授京西南路兵马钤辖。”
“然特旨编管之籍未除,格于省劄成例。”
“所请移赴随州任所就养一事。”
“本司未敢擅便申转,合行驳回,仰照旧章施行。”
“”
孟九在旁边只瞧了一眼,眼圈就气红了。
指着批牒道:“啥叫未敢擅便申转?外任武臣迎养老母是祖宗朝就有的条格。”
“路司便是自个儿做不得主。”
“也该按例转呈临安枢密院请旨。”
“咋连转都不转,在襄阳就索性给驳回来了?”
陈砺目光往批牒末了落款的签押上一扫。
冷声道:“监押,你瞧这批牒底下拟稿干办官的字迹。”
“跟去岁冬里京西南路行文盘问岳氏丁口那道公文。”
“分明是同一个人的手笔。”
“”
“孟书手稍安勿躁。”鲍延年背着手,慢条斯理地道。
“路司相公们也是按章办事。”
“那道‘不得辄离本路’的省劄。”
“是前年冬天尚书省都堂索性发付广东路与京西路的铁案。”
“去岁岳钤辖孤身来随州应募那会儿。”
“不也是因为这道省劄差点被州衙拿问么?只要临安都堂没撤回那道省劄。”
“莫说襄阳安抚使司,便是枢密院的书吏见了。”
“也只能照格驳回。”
“”
鲍延年说到这儿,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
似笑非笑地瞧着岳雷:“不过岳钤辖也犯不上太过忧心。”
“路司的干办官刚才跟本官透了个准信儿。”
“广东路那边已经特意交代过循州知州。”
“将令堂与令弟妹请进循州城内的官舍妥善‘护看’。”
“还派了州里的官医按时诊脉。”
“只要岳钤辖在随州安分守己。”
“同本官和和气气地将这钤辖司的差事当好。”
“令堂在循州城里自然少不了名贵药材与精细饮食。”
“绝不会受半点委屈。”
“”
屋子里静得吓人。陈砺右手大拇指已经将腰刀的铜吞口顶开了一寸,老半天露出一线森寒的刀光,只等岳雷一个眼色。
鲍延年这一番话,一气儿已经是将底牌明晃晃地摊在了桌面上——。
你的老娘和弟妹就在循州官衙手里攥着,末了你想拿军功和官职把他们接出岭南?做梦。
只要你在随州乖乖听话。当好这个没兵没权的傀儡钤辖,没准你老娘在循州就有一口药喝;你要是敢在随州炸刺儿。
循州那座院子里的药碗,保不齐随时都能停。
岳雷低头盯着批牒上“不得辄离本路”那六个黑字。脸上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怒意。
他伸出左手,指不定隔着桌案。轻轻按在了陈砺握刀的手腕上,将那寸出鞘的刀锋按了回去。
“多谢鲍参议提点。”岳雷抬起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省劄成例在前。是下官孟浪了。这几日界上各寨春耕在即。还要劳烦鲍参议多费心核拨种子与耕牛。”
鲍延年见岳雷果然低了头。眼角笑纹更深了几分,拱了拱手:“好说。好说。都是分内之事。本官这便回前堂批办春耕粮册。”
等鲍延年的脚步声消失在中院月亮外头,孟九再也禁不住了,一拳砸在自个儿大腿上。
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欺人太甚。”
“真是欺人太甚。”
“监押在石龙关拼死保住随州城。”
“连右腿都废了,这会儿连给老夫人求一碗顺心的汤药都求不得。”
“”
“孟九,将门关上。”岳雷说。
孟九抹了把脸。过去将签押房的木门栓死。
岳雷坐在木案后,这会儿将那份襄阳路司的驳牒折好,与前两日抄录的鲍延年密信、去岁旧岁章刮出雌黄的省劄抄白并排摆在一处。
三张纸,那会儿摆在一起,脉络清清楚楚,去岁冬里,他在随州州衙大堂上靠着裴同刮出省劄第三行被雌黄涂抹的字迹。
才保住了白土寨一众弟兄的性命;前几日,他在城南馆驿靠着正月留中的旧奏状。
才挡住了诏书尾巴上的缴旗之令;可今日,当他想救远在岭南重病卧床的母亲和年幼的弟妹时。
这一道“不得辄离本路”的省劄。
却像一堵用生铁浇铸的高墙。
死死横在随州与循州之间。
“陈砺。”岳雷低头瞧着案上的三张纸,轻声开口。
“卑职在。”
“去岁咱们从循州出来那会儿。”
“某心里头头寻思的是,先在京西界上扎下根。”
“练出一支能打硬仗的队伍,手里有了兵,有了功劳。”
“说话自然就硬气了。”
“便能将娘和安娘他们从岭南接出来。”
“”
岳雷的手指轻轻抚过批牒上鲜红的路司大印。声音低沉而清醒。
“可今日这纸驳牒把某敲醒了。”
“咱们在白土寨杀多少北人。”
“在石龙关立多大的功劳。”
“哪怕做到一路兵马钤辖,在秦桧父子眼里。”
“咱们脖子上那道铁枷的锁头。”
“自始至终都攥在临安相府和延和殿里头。”
“”
陈砺怔了一下,抬头瞧着岳雷:“监押的意思是。”
“在随州,咱们顶多只能以纸对纸。”
“挡住鲍延年递过来的暗刀子;想真正把娘和安娘接出来。”
“想把压在岳家头上那道‘特旨编管’的省劄彻底撕碎。”
“光守在随州这几座山寨里,一辈子也做不到。”
“”
岳雷拄着枣木拐杖站起身,自个儿走到窗前。
推开半扇木窗。暮春的风夹着槐花的清苦味儿吹进屋里头,横竖他抬起眼,越过随州城低矮的灰色屋脊。
望向东南方千里之外的行在临安,这是他重活一世、自刺配路上醒来之后,偏生头一回生出这样一个念头——。
枷的根源在临安,愣是要想砸碎这副枷,他迟早有一日,得亲自去一趟临安,站到那座望仙桥相府和延和殿的丹墀底下去。
陈砺杵在岳雷身侧。顺着他的目光往东南方向望去。
右手紧紧按着刀柄,攥紧手沉声道:“监押哪一日去临安。”
“某这把刀就跟去临安。”
“只是临安那是龙潭虎穴。”
“秦桧父子在朝堂经营多年。”
“遍地都是他们的爪牙。”
“咱们若没攒够硬底子就贸然入京。”
“只怕正中了他们调虎离山的下怀。”
“”
“你说得对,所以不是这会儿。”
岳雷缓缓合上木窗,生生转过身来。眼底的血丝已经尽数隐去。只剩下岩石般的沉静。
“在去临安之前。”
“咱们得先把鲍延年和路司里那个替秦党抹省劄、写驳牒的黑手揪出来。”
“把京西界上这片地种熟了。”
“把那数千边兵真正变成谁也拆不散的铁板。”
“只有随州这口铁锅烧得滚烫。”
“临安那边伸过来的手才不敢乱抓。”
“孟九。”
“把黄涧口和白土寨春耕屯田的册子拿来。”
“咱们先算算地里的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