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灯已经漂远了,陆巧莺和钱慧兰从湖边站起身来。小鹊和冬青跟在后面,一个提着灯笼,一个捧着剩下的半包糖。陆巧莺往湖面上又看了一眼,满湖的灯影星星点点,分不清哪盏是自己放的,哪盏是别人的。
“走吧,那边还有个卖糖画的摊子,方才没逛到。”钱慧兰挽住陆巧莺的胳膊,往南边指了指。陆巧莺点了点头,两个人带着小鹊和冬青沿湖岸往南走。
走了没几步,陆巧莺忽然拉了拉钱慧兰的袖子,朝前面努了努嘴。钱慧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湖边一棵老柳树下,一个穿淡青色褙子的姑娘正站在岸边,手里空空的,只安安静静地看着湖面,旁边站着一个丫鬟替她提着灯笼。正是柳如烟。
“如烟姐姐怎么一个人在这儿?”陆巧莺有些意外。今日书院散场的时候,柳如烟是和众人一道走的,她以为柳如烟回家过节去了,没想到又独自来了湖边。
钱慧兰拉着她走过去,先喊了一声:“如烟姐姐!”柳如烟回过头来,见是她们两个,嘴角弯了弯。听雨在旁边提着灯笼,朝小鹊和冬青点了点头。
“如烟姐姐怎么一个人?家里没等你回去吃饭?”钱慧兰问。
柳如烟笑了笑:“吃过了才出来的。家里坐不住,想一个人清静清静。”
钱慧兰凑过来,笑嘻嘻地道:“一个人多没意思,正好碰上了,咱们一道逛。你方才放灯许愿了没有?许的什么愿?”
柳如烟笑了笑,没直接答,只轻声道:“许了个平安。”钱慧兰不依,拉着她的袖子晃了晃:“如烟姐姐,你跟我说实话,到底许的什么愿?”柳如烟被她缠不过,顿了顿,才轻声道:“盼个如意郎君。”
这话一出,陆巧莺和钱慧兰都静了一瞬。柳如烟说得很轻,语气里没什么羞涩,倒像是说了一件寻常事。可她今年二十了,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总归带着几分旁人不易察觉的无奈。
陆巧莺看了她一眼,心里想的是,如烟姐姐这么好的一个人,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手,家世模样都是上乘,怎么就一直没遇上合适的呢。钱慧兰也在旁边收了笑,过了会儿才小声道:“如烟姐姐这么好的姑娘,肯定能找到称心的。”
柳如烟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只朝湖面上看了一眼。那盏她方才放的莲花灯早不知道漂到哪里去了,湖面上满满当当全是别人的灯。
钱慧兰为了岔开话头,转头问陆巧莺:“你方才许的什么愿?”陆巧莺瞪了她一眼:“不告诉你。”钱慧兰撇嘴:“不说我也知道,肯定是盼着那姓慕容的别来提赌约。”陆巧莺伸手要拧她,钱慧兰赶紧躲到柳如烟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笑。
陆巧莺哼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嘴角一挑,反唇相讥道:“我许的是你替我嫁给他,反正你也没人要。”
钱慧兰从柳如烟身后探出头来,瞪圆了眼:“我没人要?我方才许的可是要个翩翩佳公子,才不是慕容天那种花心大萝卜!”
陆巧莺哼了一声:“翩翩佳公子?你倒会想。临安城里哪来的翩翩佳公子,骑白马的倒是有一个,城西马行的刘掌柜,四十多了,去年死了老婆,正续弦呢,要不我替你说说?”
钱慧兰气得跺脚:“陆巧莺你再说!”抬手要打,陆巧莺笑着往柳如烟身后躲。柳如烟夹在中间,被她们两个闹得没法,只好一手拉一个,笑道:“行了行了,你们两个别闹了。”
三个人沿着湖岸慢慢走,柳如烟走在中间,陆巧莺和钱慧兰一左一右。柳如烟想的是,那个如意郎君到底在哪里,什么时候才会来。陆巧莺想的是,那个赌约到底算不算数,慕容天到底会不会来提。钱慧兰想的是,翩翩佳公子到底有没有,反正绝不能是慕容天那种。三个人各怀心思,谁也没再开口,只听着湖风和水声,慢慢往前逛。
走了没几步,湖岸边一条岔路口传来一阵说话声。一个女子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酒意,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柳如烟脚步慢了一拍,侧头看了一眼,见岔路口那边走过来两个人,打头的是个穿藕荷色褙子的姑娘,步子有些晃,身后跟着一个丫鬟,正搀着她的胳膊。那丫鬟手里提着一盏琉璃灯,灯上画着崇文书院的纹样。是江映月。
她显然喝了不少,脸上泛着红,眼睛半睁半闭,走路不太稳。丫鬟搀着她,小声劝着:“小姐,您走慢些,前面有台阶。”江映月摆了摆手,没说话,只低着头往前走。
陆巧莺也看见了,愣了一下,凑到柳如烟耳边道:“那不是崇文书院的江映月吗?怎么喝成这样?”柳如烟轻声道:“今日大比输了,心里不痛快吧。”钱慧兰在旁边小声道:“她平日那么骄傲的人,今日输了头名,怕是面子上下不来。”
三个人站在岔路口,看着江映月和丫鬟从面前走过。江映月没抬头,也没看见她们,带着丫鬟往湖边僻静处走远了。柳如烟收回目光,轻声叹了口气,没再多说什么,跟陆巧莺和钱慧兰继续往灯市那头走了。
这边江映月带着丫鬟走到湖岸边僻静处,寻了块石头坐下。丫鬟在旁边站着,手里提着灯,小声道:“小姐,天凉了,您喝多了酒,坐一会儿就回去吧。”江映月摆了摆手,靠在石头上,半闭着眼。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下午台上那首《水调歌头》,一会儿是九位先生站在屏风前看了许久的样子,一会儿又是父亲回来时那副复杂的神色。她撑着头,没说话。丫鬟把灯放在地上,安安静静地候着。湖风把灯笼吹得晃来晃去,光影落在江映月的裙摆上,也一晃一晃的。
过了好一会儿,江映月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带着几分含糊的醉意:“墨韵,你说,我今日是不是输得很丢人?”
那个叫墨韵的丫鬟蹲下来,轻声道:“小姐别这么说,那首词连几位先生都说好,不是小姐写得不好,是人家写得实在太好了。”
江映月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好?好得过了头。陆书瑶是什么水平,我比你清楚。她棋下得好,我认,可诗词一道,她平日连诗社都很少去,更没听说写过什么像样的东西。今日那首《水调歌头》,从起句到收尾,句句都是千锤百炼的功夫,别说她,就连我父亲都说他写不出来。”
墨韵愣了愣:“老爷也这么说?”
江映月靠在石头上,望着湖面,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晚饭的时候,我父亲从书院回来,把陆书瑶那首词背给我听了。背完之后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这样的词,临安城里没几个人写得出。我问他,那谁能写?他说,怕是只有京城那些浸淫词道几十年的老翰林,或是哪个隐世不出的老贤者,才有这份功底和胸襟。”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当时还不服气,觉得父亲是长他人志气。可方才坐在湖边,我一句一句把那首词在心里过了几遍,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陆书瑶平日里连诗都不怎么作,怎么可能一上台就写出‘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这样的句子?这中间一定有什么蹊跷。”
墨韵小声道:“小姐的意思是……有人替她写的?”
江映月没有接话,只盯着湖面上星星点点的河灯看。那些灯漂得远远近近的,一盏一盏,像天上的星星掉进了水里。她看着看着,忽然轻轻念了一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念完自己先愣了一下,苦笑了一声,把脸埋进膝间。
墨韵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守着,没敢再劝。湖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吹了起来,灯笼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远处灯市的热闹隐隐约约传来,跟这边的安静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