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一边说，一边偷偷用眼神瞄向陈东，那眼神里分明带着求助的意味。
沙瑞金听着林雪这番诉苦，忽然哈哈一笑，那笑声爽朗，却带着一种看穿一切的通透。
他大手一挥，摆出了一副“我早知道你会这么说”的姿态：
“小林啊，你这小九九，我一眼就看穿了。”
沙瑞金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透着几分官场老手的狡黠和从容：
“你急什么？我话还没说完呢。
这五十个亿呢，也不是全都让你们缙山出的，其实还是我们省里出大头的。”
他伸出手，一根一根地往下掰：
“第一，省里财政再紧张，这个项目我们也要支持。
到时候，省里会给出资十个亿，这算是省里的专项配套，不用你们缙山操心。”
“第二，你们处州那边呢，我和你们的市委书记吴则要打个招呼，让市里再配套个十个亿。
吴则那边我了解，你们处州虽然也不富裕，但挤一挤，
十个亿还是拿得出来的，这也是市里支持县域发展的应有之义。”
沙瑞金顿了顿，目光落在林雪和陈东脸上，说出了最关键的那句话：
“这样算下来呢，省里十个亿，市里十个亿，加起来就是二十个亿。
剩下的三十个亿，就落在你们缙山县头上了。
也就是说，你们缙山县呢，只要出资三十个亿，就可以拿下这一百五十个亿的项目。”
沙瑞金身体微微后靠，脸上露出了那种省委书记才有的、算大账的豪气：
“等于是你们出三十个亿，就可以拿到一个一百五十亿的项目，等于是净赚一百二十个亿嘛，哈哈！
这买卖，放到全天下都找不出第二家来，划算得很呐！”
林雪和陈东闻言，紧皱的眉头稍稍放缓了一些，但依然还是紧皱着的。
因为就算是三十个亿，对于缙山这样的山区县而言，也是很困难的。
当然，他们也是希望项目越大越好，但是没有金刚钻，就不要揽瓷器活，
这个道理，林雪和陈东都还是懂的。
三十个亿啊！
那可是三十个亿，不是三十万！
缙山一年财政收入才四个亿，三十个亿相当于七八年的财政收入总和！
就算把全县干部的公积金、土地出让金、以及未来几年的税收预期全部押上去，
也未必能凑出这三十个亿的现金！
林雪咬了咬下唇，眼神里闪过一丝挣扎，最终还是恭敬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和退让：
“沙书记，您的厚爱，我们缙山铭记在心。
只是……这三十个亿，对我们来说，压力实在是太大了。
能不能，我们缙山还是按照之前定下的百亿项目来进行，不要追加投资了？
国家的百亿项目资金能落地缙山，就已经是天大的馈赠，
我们缙山这边，已经很满足了，真的不敢再奢求更多……”
沙瑞金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了。
他看着林雪，眼神里闪过一丝明显的不悦，那上位者的威压，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
“小林，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沙瑞金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
好的机会就放在你们缙山眼前，你们不争取一下？
这样的话，我又要怀疑你们缙山领导班子的干事魄力了，或者说，
我又要重新思考一下，这个百亿抽水蓄能项目，落地你们缙山，是否合适了。”
这句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林雪和陈东的心口。
林雪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她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了站在旁边的陈东。
那眼神里，满是求助，满是无奈，也满是“陈东，你快拿个主意”的殷切。
陈东接收到了林雪的目光，心里却是一片清明，甚至可以说是透彻到了骨子里。
他知道，这是林雪再次向自己求救了。
现在的林雪，也是很为难的。
沙瑞金把话说到这份上，摆明了就是赶鸭子上架，
如果缙山不能出血拿下这一百五十亿项目，那就一拍两散，什么都没有。
到时候沙瑞金也可以向杜老回复，说是机会给缙山那边了，
是他们自己没有魄力、不把握机会，杜老那边也说不出什么来的。
当然，陈东也是知道，沙瑞金为什么一定要追加项目预算的。
就是因为，只有这样，才可以把他自己的利益最大化的，他沙瑞金现在最需要的，是政绩。
而政绩是什么呢？
在当时的考核体系里，基本上就是Gdp，就是固定资产投资，就是那种能立刻转化为漂亮数据的硬指标。
抽水蓄能项目呢，恰恰是可以快速出Gdp的项目，而且对周边的经济辐射能量也十分巨大。
一个百亿级的项目落地，能瞬间拉高缙山乃至处州的固投数据，
能带动建材、运输、就业、旅游一整条产业链，
这些实打实的数据，最后都会变成沙瑞金主政江东的政绩单上，最靓丽的一笔。
他沙瑞金自然希望把蛋糕做的越大越好。
至于做大蛋糕所需要的原料，是你下面的这些地方官去跑去要去借，
甚至去偷去抢，
都和他沙瑞金没关系的。
他给你缙山县三十亿的追加投资指标，其实就是测算过你缙山县的极限财力的，
知道压榨出这三十亿呢，也就差不多掏空你缙山了。
至于出了这三十亿之后，林雪将要背负巨大的压力和风险，
整个缙山将陷入巨额的地方债危机，影响到后续长远发展，
这些呢，沙瑞金是不会管的。
只要政绩到手，只要他自己升迁了，其他事情他可不会考虑到这么多。
这就是官场，非常真实也非常残酷的一面了。
所以呢，今天晚上，这个三十亿的追加投资，缙山这边是必须要答应的。
不答应的话呢，就是整个百亿级别的抽水蓄能项目全部泡汤，不会有中间缓和余地的。
陈东在心里把这些弯弯绕绕彻底捋清楚之后，深吸了一口气，对着林雪，也对着沙瑞金，缓缓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林书记，我个人的意见是，我们追加三十亿投资，拿下这个项目，才是目前最正确的选择。”
林雪没想到陈东会这么说，脸上浮现一股子愠怒，那双美眸瞪向陈东，里面满是“你怎么能这么讲”的恼火。
但是当着沙瑞金的面，她又不好发作，只能硬生生忍住，
沉默不语，只是胸口的起伏明显大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