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的 “流放梦” 后，李世民心里总像压了块石头。
他开始下意识地关注东宫的消息，每天都要问一遍太子的起居、政务、腿疾。
送的药材、补品，也一趟趟往东宫送。
可奇怪的是，承乾从来没有亲自进宫谢过恩。
每次都是让李安来回个话，说 “谢陛下赏赐”，中规中矩，挑不出错，却也透着一股子疏离。
李世民心里有点不舒服。
他想，许是皇后刚走，承乾心里难过，又加上腿疾缠身，性子才沉了些。
等过些日子，慢慢就好了。
他是父亲，主动多疼疼儿子，也是应该的。
可梦境并没有就此停止。
反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频繁。
这天下午，李世民在两仪殿批阅奏章，批着批着有些乏了，便伏在案上小憩了一会儿。
刚闭上眼，画面就涌了过来。
这一次，是在熟悉的太极殿。
盘龙石柱，金砖地面，御座高台，是他上朝的地方。
殿里站满了人，武将披甲，文官持笏，个个神色凝重，刀剑出鞘的寒光晃得人眼晕。
御座之下，站着一个少年人。
一身戎装，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几分桀骜和决绝，正是李承乾。
“李承乾！你敢谋反！”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震怒，带着不敢置信。
少年抬起头，看向他。
眼神很亮，像燃着一团火，又像淬着冰。
“儿臣不敢？” 他笑了笑，笑声里带着几分悲凉，“父皇步步紧逼，处处猜忌，儿臣不反，难道等着被废，被流放，死在无人知晓的陋室里吗？”
“父皇偏心李泰，纵容他结党营私，处处打压儿臣。儿臣这个太子，做得像个笑话！”
“今日儿臣兵谏，只想问父皇一句：在您心里，儿臣到底算什么？”
李世民站在 “自己” 身边，看着眼前的一切，浑身冰凉。
谋反。
真的是谋反。
和上一个梦对上了。
上一个梦里，承乾是因为谋反被流放，病死黔州。
这一个梦里，承乾直接兵谏，逼到了太极殿上。
他想喊 “不要”，想告诉梦里的自己，别逼他，好好说话。
可他发不出声音。
只能眼睁睁看着。
梦里的李世民气得浑身发抖，拍着御座怒斥：“逆子！真是逆子！朕养你这么大，你就是这么回报朕的？朕对你严苛，都是为了你好！你不思悔改，反倒起兵谋反，真是枉为人子！”
“为了我好？” 李承乾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父皇的好，儿臣承受不起。”
他往前迈了一步。
两旁的禁军立刻上前，刀剑相向。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别过来！” 李承乾厉喝一声，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回御座上的李世民身上，“父皇，儿臣最后问你一次：你到底有没有，哪怕一瞬间，真心信过儿臣？”
梦里的李世民气得脸色铁青：“事到如今，你还敢狡辩！朕信不信你，重要吗？你谋反作乱，罪该万死！”
“罪该万死……” 李承乾喃喃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好一个罪该万死。”
他缓缓收起剑，抬起头，看向殿中那根最粗的盘龙石柱。
眼神里的光，一点点灭了。
“父皇，儿臣这条命，还给你。”
“希望下辈子，别再做父子了。”
话音落下，他猛地转身，朝着石柱冲了过去。
速度快得惊人。
“不要！！”
李世民和梦里的自己，同时喊了出来。
可已经晚了。
“砰 ——”
沉闷的巨响，震得人耳膜发疼。
温热的血溅了一地，也溅到了旁边人的衣袍上。
李承乾顺着石柱慢慢滑下来，额头上全是血，眼睛却还睁着，看向御座的方向。
嘴角带着一点笑，解脱的，释然的。
“承乾！！”
梦里的李世民跌跌撞撞冲下来，抱着浑身是血的儿子，声音都变了调。
“你傻不傻！谁让你死的！朕不准你死！”
“你醒醒！父皇错了…… 父皇以后再也不逼你了…… 你醒醒啊……”
李世民站在一旁，看着自己抱着儿子痛哭的样子，心口像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疼。
太疼了。
比当年中箭还疼。
他看着承乾渐渐失去血色的脸，看着他慢慢闭上眼睛，看着那双手垂落下去。
和上一个梦里一样。
一样的结局。
一样的 “不做父子”。
“陛下？陛下您醒醒！”
肩膀被轻轻晃动，李世民猛地睁开眼。
是内侍。
“陛下，您怎么睡着了？小心着凉。” 内侍担忧地看着他，“您是不是做噩梦了？您刚才都喊出声了。”
李世民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干干净净的，没有血。
可刚才梦里，血溅在手上的温热触感，好像还残留着。
真实得可怕。
“朕没事。” 他揉了揉眉心，声音沙哑，“几时了？”
“回陛下，快申时了。”
申时了。
他不过小憩了片刻，却像过了一辈子那么长。
太极殿、石柱、血、承乾决绝的脸……
画面在脑子里反复回放，挥之不去。
两个梦了。
都是承乾死了。
都是因为他。
李世民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他不相信什么托梦、前世之说。
可这两个梦，太真实了。
细节、人物、对话，都清晰得不像话。
承乾的语气，眼神，临死前的笑，都和他认识的那个儿子，隐隐重合。
只是梦里的承乾，更绝望，更决绝。
“摆驾东宫。” 李世民忽然站起身。
“啊？是。” 内侍愣了一下，连忙应声。
他要去看看承乾。
亲眼看看，他好好的，活蹦乱跳的，没有谋反，没有撞柱，没有死。
车驾很快到了东宫。
李世民没让人通传，直接走了进去。
显德殿里，李承乾正坐在案后批阅奏章，左手轻轻按着膝盖，眉头微蹙，显然是腿又疼了。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少年人侧脸清俊，眉眼端正，是他从小看到大的模样。
好好的。
活着的。
李世民悬着的心，一下子落了地。
“父皇？”
李承乾听见动静，抬起头，看到是他，有些意外，连忙起身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动作稍快了些，牵扯到膝盖，他微微皱了下眉，很快又舒展开，掩了过去。
“免礼。” 李世民走上前，目光落在他膝盖上，“腿又疼了？”
“回父皇，还好。老毛病了，不碍事。” 李承乾语气平淡，恭敬却疏离。
“什么叫不碍事。” 李世民皱起眉，“太医开的药，按时吃了吗？朕送的人参，用了吗？”
“回父皇，都按时用了。有劳父皇挂心。”
还是一样的客气，一样的疏远。
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
李世民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忽然想起梦里那个决绝的少年。
临死前，也是这样平静地看着他，说 “不做父子了”。
心口猛地一疼。
“政务别太操劳了，身子要紧。” 他放缓了语气，“你是太子，大唐的储君，要是垮了，朝廷怎么办？”
“儿臣知道了。谢父皇教诲。” 李承乾躬身应道。
依旧是滴水不漏的回答。
李世民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比如问问他最近读什么书，问问他宫里住得习不习惯，像寻常父子那样聊聊天。
可看着承乾恭敬却疏离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忽然发现，他好像很久没和儿子好好说过话了。
以前总觉得太子就该严格要求，总觉得父子之间不必说这些软话。
现在想说了，却好像找不到机会了。
坐了一刻钟，李世民便起身告辞了。
全程都是他问一句，承乾答一句。
没有主动说过一句话。
走出东宫的时候，李世民心里空落落的。
他以前总觉得，承乾性子沉稳，懂事，让人放心。
现在才发现，这份 “懂事” 的背后，是越来越远的距离。
梦里的画面，又浮了上来。
是不是…… 他真的对承乾太苛刻了？
是不是…… 再这样下去，梦里的事，真的会变成现实？
李世民打了个寒颤。
不会的。
不过是个梦而已。
他摇了摇头，把荒唐的念头压下去。
可心底的不安，却像藤蔓一样，悄悄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