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验证期不建议爆更一万字的,可惜我有点叛逆,就更
昨天忘记定时,结果更新了二万字,我的存稿啊qAq
意识沉坠的尽头是无边的暖意,像浮在温吞的水里,连第四世临终前胸腔里的滞闷都渐渐散了。
李承乾睁开眼的时候,鼻尖先萦绕着一股熟悉的、陈腐的檀香混合着药味的气息 —— 是东宫显德殿独有的味道。殿内光线昏暗,只有案上一支残烛噼啪燃着,烛火跳了跳,映得帐幔上影子晃动。
他撑着胳膊坐起身,左腿膝盖处传来一阵钝痛,是阴雨天常犯的旧疾。换作前几世,这疼足以让他额角冒冷汗,可此刻,他只摸了摸膝盖,指尖触到僵硬的皮肉,心里波澜不惊。
像碰的不是自己的腿。
“殿下?您醒了?” 殿外守夜的李安听见动静,轻手轻脚走进来,手里捧着一盏热茶,“侯尚书他们刚走没多久,您才睡了半个时辰,怎么就醒了?可是腿又疼了?”
侯尚书。
侯君集。
李承乾抬眼看向李安,眼前的人鬓角已经有了白丝,眼底带着熬出来的青黑,是第一世里陪他流放黔州、最后为他守墓至死的老奴。他喉咙动了动,没说话,只是接过那盏热茶。
指尖碰到茶盏壁,烫得很。
李安都觉得烫手,特意垫了帕子,可李承乾握着,却没什么感觉。直到低头看见指尖被烫得发红,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 哦,是烫的。
死的次数多了,连疼都迟钝了。
“现在是贞观几年?几月了?”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语气平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好不好。
李安愣了一下,以为他睡糊涂了,连忙道:“殿下,是贞观十七年,二月廿三。昨夜您和侯尚书、汉王他们议事到后半夜,忘了?”
贞观十七年,二月廿三。
李承乾垂着眼,指尖摩挲着温热的茶盏壁,心里没起半点波澜。
比他预想的还要糟。
不是贞观初年,不是母后还在的时候,甚至不是腿疾尚轻的时候。是第一世里,谋反计划已经敲定、距离败露只剩短短数日的死局。
齐王李佑上个月刚在齐州起兵谋反,朝廷已经派兵平叛,很快就会牵连到东宫的纥干承基。再过四天,纥干承基会在大理寺狱中咬出东宫谋反的全部细节,然后李世民震怒,禁军围宫,侯君集、李元昌、杜荷尽数被斩,他被废为庶人,流放黔州。
是第一世的老路。
也是他走了四次,次次都走不通的死路。
“殿下?您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李安见他久久不语,不由得担心。
“无妨。” 李承乾放下茶盏,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金砖上,寒意顺着脚底往上窜,他却像没感觉到一样,径直走到窗边,推开了窗。
深夜的寒风卷着料峭春寒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李安急了:“殿下!您快关上,仔细着凉!您身子本来就弱!”
李承乾没动。
他望着东宫沉沉的夜色,望着远处太极宫的方向,那里灯火隐约,是他父皇居住的地方。
四世了。
他死了四次。
病死、撞死、毒死、抑郁而终。每一次都疼,每一次都不甘心,可到了这第五世,剩下的只有麻木。
像看了四遍相同的戏文,台词都背熟了,再看,便没了情绪。
“侯君集他们怎么说?” 他背对着李安,淡淡开口。
李安连忙回道:“侯尚书说,一切都布置妥当了。禁军里的内应已经联络好,三日之后,趁陛下驾临东宫探病,咱们就动手。到时候控制住禁军,逼陛下下诏传位,魏王那边也有人盯着,保证出不了乱子。”
探病。
李承乾扯了扯嘴角。
是了,第一世里,他们原定的计划,就是谎称他病重,诱李世民来东宫探望,然后逼宫。
多老套的计谋。
前世失败了,这一世,难道就能成?
就算成了又如何?逼父退位,背负千古骂名,然后呢?做一个弑父篡位的皇帝?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月亮。
残月如钩,挂在墨色的天上,冷清清的。
李安站在身后,大气不敢出。他总觉得今晚的殿下有点不一样,说不上哪里不对,就是太平静了。
以前议事的时候,殿下虽也沉稳,却眼底有光,有不甘,有狠劲。可现在,殿下站在那里,像一潭结冰的水,凉得透骨,半点波澜都没有。
“知道了。” 过了许久,李承乾才淡淡应了一声,“按计划来吧。”
没有激动,没有紧张,甚至没有期待。
就像随口应下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关上窗,转身走回榻边。路过案几的时候,衣袖扫过一只瓷瓶,“哐当” 一声掉在地上,碎了。瓷片溅起来,划破了他的手背,一道不浅的口子,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殿下!” 李安惊呼一声,连忙跑过来,“您没事吧?奴才这就去拿金疮药!”
李承乾低头看了看手背上的伤口,血顺着指缝往下滴,落在深色的衣袍上,晕开暗色的花。
他眨了眨眼。
哦,流血了。
可是…… 不疼。
只有一点微凉的触感,像沾了滴水。
“不用了。” 他随手拿起案上的帕子,随便擦了擦,“一点小伤,不碍事。”
李安急得不行:“这怎么行!伤口这么深,会感染的!殿下您等等,奴才马上就来!”
看着李安慌慌张张跑出去的背影,李承乾坐在榻边,看着自己还在流血的手背,慢慢握紧了拳头。
疼吗?
好像有一点,又好像没有。
前四世临死前的疼,比这厉害百倍千倍。
病死时五脏六腑的衰竭,撞柱时头骨碎裂的钝痛,饮鸩时肠胃绞动的灼痛,还有第四世咳血时胸腔里的闷痛……
疼得多了,就麻木了。
连带着情绪,也跟着麻木了。
喜、怒、哀、惧,好像都随着前四世的死亡,慢慢淡了。
心里像罩了一层厚厚的冰,什么都透不进去。
很快,李安拿着药跑了回来,小心翼翼地给他包扎。一边包一边念叨:“殿下您也太不小心了,这瓷瓶这么锋利,划得多深啊。您以后可千万别赤脚下地了,要是再着凉,腿疾又该重了……”
絮絮叨叨的,像家里的老仆。
李承乾安静地听着,没反驳,也没不耐烦。
他知道李安是真心对他好。
可心里,却没什么触动。
就像听着别人的故事。
包好手,李安又劝了他几句,让他早点休息,便退下去了。
殿内又恢复了安静。
李承乾靠在枕头上,看着帐顶的花纹,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他在想,这一世要怎么走。
像第一世一样,按部就班地谋反,失败,被流放,然后病死在黔州?
太无聊了。
像第二世一样,拼死一搏,最后撞柱而亡?
疼倒是其次,也没什么意思。
像第三世一样,直接喝毒药自尽?
倒是痛快,可总觉得,差点什么。
他翻了个身,手背上的伤口蹭到被褥,依旧没什么痛感。
忽然就想起了第四世临终前,父皇抱着他哭,一遍遍地说 “父皇错了”。
那时候他快死了,听着那些话,心里也没什么波澜。
道歉有什么用呢?
人都死了。
这一世,又要面对同样的父皇,同样的猜忌,同样的偏心。
想想都觉得累。
李承乾闭上眼。
算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
反正…… 最后都是死。
大不了,换个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