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三年开春,冰雪消融,天气渐渐暖了起来。
李承乾的病情,却没有随着天气转暖而好转。
烧是退了,咳嗽却一直没好利索,稍微受点凉就加重。身子也虚得厉害,每天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处理政务更是力不从心。
东宫的大小事务,大多交给了杜正伦和李安打理。
李世民听说太子还是没好利索,心里也有点惦记。
可他拉不下脸天天去看,就隔三差五地派太医去,送些补品药材。
偶尔也会问问太子的情况,听说好些了,就放下心来;听说加重了,就烦躁半天。
他自己都没发现,他对这个儿子的关注,其实一点都不比李泰少。
只是方式不同罢了。
这天,李世民处理完政务,闲来无事,又想起了李承乾。
“太子今日怎么样了?” 他随口问身边的内侍。
“回陛下,太医早上过去,说太子殿下还是有点咳嗽,精神不太好。” 内侍答道,“听说殿下今天勉强下床坐了一会儿,就累得不行。”
李世民皱了皱眉。
都养了两个多月了,怎么还没好?
是不是太医不尽心?
还是承乾自己不注意?
他越想越放心不下,站起身道:“摆驾,去东宫。”
“是。”
李世民没让人提前通报,就这么直接去了东宫。
走进丽正殿,殿内静悄悄的。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地上,暖洋洋的。
李承乾靠在床头,身上盖着薄被,手里拿着一卷书,正在看。
他看得很专注,连有人进来都没察觉。
李世民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阳光落在儿子侧脸上,睫毛长长的,脸色依旧苍白,却带着几分沉静的书卷气。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承乾小时候。
那时候,承乾也爱看书,常常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一看就是半天。
乖巧,懂事,人人都夸他是神童。
什么时候起,父子俩变成现在这样了?
李世民心里一阵酸涩。
“父皇?”
李承乾察觉到动静,抬起头,看见李世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连忙放下书,想起身行礼。
“别动了。” 李世民快步走过去,按住他,“躺着吧,不用多礼。”
“儿臣参见父皇。” 李承乾还是微微欠了欠身。
李世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打量着他。
比上次来的时候,好像又瘦了点。
下巴尖尖的,眼睛显得更大了,却没什么神采。
“怎么还没好?” 李世民皱着眉头,语气带着几分责备,“太医都是废物吗?养了这么久都养不好?”
“不关太医的事。” 李承乾低声道,“是儿臣自己身子不争气。让父皇挂心了。”
又是这样。
永远都是这么客气,这么疏离。
李世民心里有点不舒服,却也没说什么。
他看了看李承乾手里的书,是《尚书》。
“病着还看书?别累着了。” 他道。
“躺着也是躺着,看看书,打发时间。” 李承乾笑了笑,笑容很淡。
父子俩沉默了下来。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气氛有点尴尬。
李世民想说点什么,可搜肠刮肚,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政务?承乾病着,不该让他操心。
说家常?他们父子俩,好像从来没聊过家常。
最后,还是李世民先开口:“象儿呢?怎么没看见他?”
“苏妃带着他在花园里玩。” 李承乾道,“小孩子家,坐不住。”
提到孙子,李世民的语气柔和了些:“象儿也快四岁了吧?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嗯。” 李承乾点了点头,提到儿子,他眼里多了点暖意,“象儿很懂事,也很聪明。”
看着他说起儿子时,眼里柔和的光芒,李世民心里一动。
承乾也是个父亲了。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他庇护的小孩子了。
他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孩子。
而他这个父亲,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走进过他的世界。
“承乾,” 沉默了片刻,李世民忽然开口,语气有些生硬,“以前…… 父皇对你,是不是太严厉了?”
李承乾猛地抬头,看向李世民。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父皇这是…… 在跟他道歉?
李世民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别过脸,硬邦邦地道:“朕就是随便问问。你也别多想。”
李承乾看着父皇别扭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有酸涩,有委屈,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动容。
他等这句话,等了多久?
第一世,他等到死,都没等到。
第二世,他撞柱而亡,也没等到。
第三世,他饮鸩自尽,更没等到。
现在,第四世,他病得快死了,终于等到了。
是不是太晚了点?
他低下头,轻声道:“父皇没有错。父皇都是为了儿臣好。儿臣从来没有怪过父皇。”
还是这样的回答。
恭敬,得体,挑不出错。
可李世民却觉得,这不是真心话。
他知道,承乾心里肯定是怨他的。
不然,不会跟他这么生分。
“你心里怨朕,朕知道。” 李世民叹了口气,语气难得地软了下来,“朕偏爱青雀,忽略了你。是朕做得不对。”
李承乾的身子微微一颤。
他没想到,父皇真的会道歉。
一瞬间,前三世的委屈、痛苦、怨恨,都涌了上来。
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赶紧低下头,不让李世民看见。
“儿臣…… 儿臣没有怨父皇。” 他声音有点发颤,“真的。”
“傻孩子。” 李世民看着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伸出手,想像小时候一样,摸摸儿子的头。
可手伸到半空,又停住了。
太久没做过这个动作了,有点生疏。
最后,他只是拍了拍李承乾的肩膀。
“好好养病。” 他柔声道,“等你好了,父皇带你去校猎。咱们父子俩,好久没一起骑马射箭了。”
李承乾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连忙用袖子擦掉,哽咽着道:“儿臣…… 儿臣知道了。”
他等这句话,等了一辈子。
从第一世等到第四世.......
李世民看着他掉眼泪,心里也不好受。
他别过脸,掩饰住眼底的湿意。
“哭什么。” 他故作严厉地道,“男子汉大丈夫,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语气却没有半分责备,反而带着几分笨拙的温柔。
那天,李世民在东宫待了很久。
父子俩聊了很多,从象儿聊到小时候,从政务聊到边关。
虽然大部分时候都是李世民在说,李承乾在听,可气氛却比以前融洽了很多。
压在父子之间的那层坚冰,好像终于有了融化的迹象。
临走的时候,李世民再三叮嘱:“好好养病,别想太多。有什么事,就派人告诉朕。”
“儿臣知道了。谢父皇。” 李承乾躺在床上,目送着李世民离去,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他伸出手,摸了摸肩膀。
那里还残留着父皇手掌的温度。
原来,被父亲关心的感觉,这么好。
要是能早一点,该多好。
苏妃带着象儿回来的时候,听说陛下来了,还和殿下聊了很久,很是高兴。
“殿下,您看,陛下心里还是有您的。” 苏妃笑着道,“以后肯定会越来越好的。您的病,也肯定很快就好了。”
“嗯。” 李承乾点了点头,眼里带着笑意。
他也觉得,也许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父皇已经回心转意了,李泰那边也收敛了。
只要他好好养病,养好身子,一切都会好的。
他还能陪着象儿长大,还能陪着苏氏慢慢变老。
那天晚上,李承乾的心情好了很多。
吃饭也多吃了小半碗,夜里也睡得安稳了些。
好像病情都跟着轻了不少。
他甚至开始期待,等病好了,和父皇一起去校猎的样子。
父子俩骑着马,并肩驰骋在猎场上,像小时候一样。
多好啊。
可他不知道,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有些伤害,造成了就无法弥补。
他的身子,已经被掏空了。
不是几句软话,就能补回来的。
高兴了没几天,天气忽然变了。
倒春寒来袭,又下了一场雪。
李承乾不小心受了凉,病情再次加重。
高烧,咳嗽,比上一次还要严重。
太医们急得团团转,用了各种法子,都不见好转。
苏妃日夜守在床边,眼睛都哭肿了。
李世民得知消息,也急了。
天天往东宫跑,有时候甚至处理完政务,就守在那里。
看着儿子昏迷不醒的样子,他心里又悔又怕。
他后悔自己以前太偏心,后悔自己对承乾太严厉,后悔没有早点关心他。
他怕,怕承乾就这么走了。
他已经失去了观音婢,不能再失去这个儿子了。
“太医!你们一定要治好太子!” 李世民红着眼睛,对太医们吼道,“治不好太子,朕要你们的脑袋!”
太医们吓得跪地磕头,战战兢兢地道:“臣等…… 臣等尽力。只是殿下身子太虚,邪气入里,能不能熬过去,全看殿下自己的造化了。”
“造化?” 李世民气得发抖,“朕不要造化!朕要他活!”
可他再生气,也没用。
生死有命,不是帝王权力能左右的。
李世民守在床边,看着昏迷中还在咳嗽的儿子,心里像刀割一样疼。
他握住李承乾冰凉的手,低声道:“承乾,你醒醒。父皇知道错了,父皇以后再也不偏心了,再也不骂你了。你醒醒好不好?”
“父皇以后多陪你,咱们父子俩好好说话。”
“你不是想校猎吗?等你好了,父皇天天陪你去。”
“象儿还小,还等着你教他读书呢。你不能就这么走了。”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像个普通的父亲一样。
可惜,昏迷中的李承乾,听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