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骨碎裂的钝痛还残留在意识深处,太极殿盘龙石柱上的冰凉触感、耳边此起彼伏的惊呼、李世民撕心裂肺的哭喊,像一场挥之不去的噩梦,死死缠着李承乾的神经。
他猛地睁开眼。
入目不是太极殿庄严肃穆的穹顶,而是熟悉的暗金色绣纹帐幔,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药味和陈腐的檀香,暖意从身下的榻板透上来,却驱不散骨子里的寒意。
左腿膝盖处传来一阵熟悉的钻心钝痛,比第二世贞观九年时重了数倍,像是有无数根针在骨缝里扎,稍一动便牵扯着全身神经发颤。
“殿下!您醒了?”
带着哭腔的女声在耳边响起。李承乾僵硬地转动脖颈,看见苏妃坐在榻边,眼睛红肿得像核桃,手里还攥着半湿的帕子,见他睁眼,脸上瞬间迸发出惊喜的神色。
是苏氏。
他的太子妃。
两世轮回,她始终陪在他身边,从锦衣玉食的东宫到黔州的陋室,从少年夫妻到相看两厌,她从来没有怨过他。
李承乾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像被砂纸磨过。他没有回应苏妃的惊喜,只是哑着嗓子问了一句:“现在…… 是贞观几年?”
苏妃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语气带着担忧:“殿下您烧糊涂啦?今年是贞观十三年啊。您前天和陛下吵了一架,气急攻心晕了过去,都昏睡一天一夜了。太医说您急火攻心,再加上腿疾复发,得好好静养。”
贞观十三年。
这五个字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把李承乾仅存的一点重生喜悦浇得透心凉。
他以为第二世撞柱而亡,再睁眼会回到更早的时间 —— 比如贞观元年,母后还在,腿疾未发,一切都还来得及;哪怕还是贞观九年也好,他至少还有时间布局。
可命运和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他没有回到过去,反而往前跳了四年,直接落到了贞观十三年。
这个时间点,他太熟悉了。
第一世的贞观十三年正月,李世民以 “太子宠信乐工、秽乱东宫” 为由,下令杖杀了称心。他和李世民在东宫大吵一架,气急攻心晕了过去,醒来后便彻底自暴自弃,父子二人反目成仇,再无转圜余地。
也就是说,称心已经死了。
他和李世民之间最后的那点温情,已经被亲手碾碎了。
他的腿疾已经加重,朝堂上废太子的流言已经开始蔓延,李泰的《括地志》即将成书,声望日隆…… 所有最坏的事情,都已经发生了。
他连努力的机会都没有,一睁眼就是死局。
“殿下?您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苏妃见他久久不语,眼神空洞,不由得更慌了,“是不是腿又疼了?我去叫太医!”
“不用。” 李承乾叫住她,声音平静得可怕,“孤没事。”
他慢慢撑着胳膊坐起来,苏妃连忙给他垫上靠枕。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比第二世时瘦了些,骨节分明,指尖因为常年握笔带着薄茧,掌心还有几道旧疤 —— 是第一世在黔州砍柴时留下的,第二世没有,可这一世,竟然也有。
不对,这不是第二世的身体。
这是第一世的时间线,是他循规蹈矩、宠信称心、把父子关系闹僵的那条路。
李承乾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却带着说不出的悲凉。
两世了。
第一世,他温良仁厚,听父皇的话,听朝臣的劝,最后被废流放,病死黔州;
第二世,他雷厉风行,步步为营,拼命积攒势力和声望,结果被父皇猜忌,逼得谋反,最后撞柱而死。
他试过隐忍,试过锋芒,试过顺从,试过反抗。
可不管他怎么选,最后都是死路一条。
现在更好了,直接重生到贞观十三年。
称心已死,父子反目,朝野非议…… 所有能翻盘的筹码,都已经输光了。
就算他再怎么努力,还能挽回什么呢?
挽回李世民的信任?还是挽回已经死掉的称心?
李承乾靠在枕头上,闭上眼,只觉得浑身疲惫。
那种深入骨髓的累,比两世死亡加起来还要沉重。
他像一个在河里挣扎了很久的人,好不容易爬上岸,却发现前方是更深的悬崖。
“殿下,陛下刚才还来看过您。” 苏妃轻声说,“陛下坐了好一会儿,看您没醒,才回太极宫去了。陛下说…… 说让您好好养病,别再想那些不开心的事。”
李承乾没说话。
他想起了。
第一世他晕过去的那天,李世民确实来探过病。
那天李世民站在榻边,看着他憔悴的样子,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年纪轻轻,怎么就不知道爱惜身子?”
当时他只觉得讽刺。
杀了他最在意的人,再来假惺惺地关心他的身体,算什么父亲?
可现在,李承乾心里却没有恨了。
不是原谅了,是累了。
恨也好,爱也好,到最后都是一场空。反正不管怎么样,他的结局都是死。
既然死了就能重生,那为什么不再死一次?
说不定下一次,就能回到更早的时候。
就算回不去,死了也解脱了。
不用再争,不用再抢,不用再面对李世民的猜忌,不用再承受轮回的痛苦。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瞬间占满了他的脑海。
李承乾睁开眼,眼神平静得吓人。
他看向苏妃,语气平淡:“李安呢?让他进来。”
“李安在殿外候着呢。” 苏妃连忙起身出去叫人。
很快,李安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喜色:“殿下,您醒了真是太好了!您都不知道,这两天可把大家吓坏了。”
李承乾看着他,这个陪了他两辈子的老奴,心里微微一涩。
每一世,李安都对他忠心耿耿,最后都没有好下场。
第一世陪他流放黔州,为他守墓到老;第二世他谋反失败,李安被牵连处死。
这一世,看来也躲不过。
“孤没事。” 李承乾淡淡道,“孤的那个暗格,你知道的,里面有个乌木小瓶,去给孤拿来。”
李安愣了一下。
暗格里的乌木小瓶,装的是鹤顶红。
是东宫规制里备着的,用来赐犯下大错的宫人内侍,从来没动用过。
殿下突然要这个干什么?
“殿下……” 李安脸上露出迟疑的神色。
“让你去你就去。” 李承乾的语气没有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别问那么多。”
李安看着太子平静的眼神,心里莫名一慌,可不敢违抗命令,只能躬身应道:“奴才遵旨。”
苏妃站在一旁,也觉得不对劲,轻声问道:“殿下,您要那个瓶子做什么?”
“没什么。” 李承乾闭上眼,“有点私事要处理。你们都先出去吧,孤想一个人静一静。”
苏妃还想再劝,可看着李承乾疲惫的神色,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她轻轻叹了口气,和李安一起退了出去。
殿内一下子安静下来。
窗外的北风刮过檐角,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哭。
李承乾坐在榻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眼神空洞。
贞观十三年。
真好啊。
连挣扎都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