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顺从东南官道上折返回来,在吕布面前翻身下马:“将军,东南这条路走得通。”
吕布跨坐在赤兔马背上,没吭声。
陈宫打马上前半步:“往前探了多远?”
“十余里地,没见曹军大队。”
“游骑呢?”
“泥地上有些零散蹄印,但瞧着稀,不像追兵。前面那座石桥也还稳当。”
陈宫点点头:“既然桥没塌、路没断,那就走东南。”
掌旗军侯刚要把令旗往左前方引,吕布忽然开口:
“走北边。”
军侯的手僵在半空。
陈宫转过头来:“北边?”
“对,北边。”
两条路兜兜转转,最后都能接上去山阳的官道。可东南是旧官道,路面平整,脚程也快,沿途好歹还有几个没被兵火烧空的村寨能歇脚;北边那条却贴着洼地走,平白要多绕出将近三十里。更麻烦的是,前两日刚落过一场透雨。骑兵还能沿着硬地找路,后面那些装满粮草、箭材和器械的大车一旦拐进烂泥里,今天什么时候能出来就很难说了。
兴平元年这个当口,蝗灾才过去没多久。路两旁的野田大半都空着,偶尔还能看见几截没刨干净的豆茬,也早让来来回回的兵踩进了泥里。粮都不够吃的时候,谁愿意平白再多走三十里?
陈宫盯着吕布。
“北边多三十里。”
“我知道。”
“昨夜雨不小,那边的路全烂了。”
“我看见了。”
“那为什么非走北边?”
吕布横了他一眼。
“老子乐意。”
陈宫被堵得半天没说话,高顺站在一旁也没出声。前面的军侯来回看了两眼,终究不敢再问,把令旗往右一引。军令一层层传下去,后阵的军卒根本不知道前头出了什么事,只看见原本已经朝东南官道斜过去的队伍又硬生生停了下来。一辆辆笨重的辎重车挤在岔路口,前面的想回头,后面的还在往前,车夫和军卒踩着泥来回吆喝,折腾了好一阵才重新理顺。底下很快有人骂了起来。
“怎么又变了?”
“将军有令,走北边!”
“北边一下雨就是泥坑,走那儿不是找罪受?”
“有本事你自己去问温侯。”
骂声不大,没人真敢过去。吕布坐在马上,那些零零碎碎的话都听见了,却只当没听见。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左边那条官道上。
东南。
顺着那条路继续走,再往前就是徐州。陶谦已经死了,刘备刚领徐州。前两日从下邳绕过来的客商还说,刘备接手以后,陶谦留下的人没怎么散,市面也没见乱。
陈宫当时就在旁边听着,只说了一句:“看来刘玄德这位置,坐得比咱们想的稳。”
吕布当时半天没接话。如今通往徐州的路就摆在眼前,没有曹军伏兵,没有断桥,也没人拦。可他只要看见那条往东南去的路,脖子后面便隐隐发紧。
他就是不想走。
……
北面的烂路,比军卒们想得还难走。开始几里还有些碎石垫着,走出七八里以后,车轮往泥里陷得越来越深。步卒还能踩着两边稍硬的草地往前挪,后头那些装得满满当当的辎车却遭了罪。第一辆大车陷下去时,吕布就在不远处。六七个军卒跳进泥里推,辕马急得不停刨蹄,车轮却只在原处空转,黑泥甩得几个人从腰往下全没了原来的颜色。
“再来两个!”
“后面的车先停!”
高顺也带着人过去帮忙。折腾了半天,车还是不动,最后只好先卸东西。几袋杂粮、两捆箭材,还有一箱备用甲片都被抬到路边。等车身轻下来,十几个人再用木杆顶住车轴,这才把陷进去的木轮一点点抬出来。吕布看了一会儿。
“继续走。”
东西重新装上,车队继续往前。不到半里地,第二辆又陷了。这一回陈宫没说什么,只勒着马站在坡边,看军士在下面推车。吕布让他盯得浑身不自在,终于忍不住转过头。
“你老看我干什么?”
“属下在看车。”
吕布冷笑:“怎么,那车轮长我脸上了?”
陈宫嘴角动了一下。
“那倒没有。”
吕布黑着脸催马往前去了。到了日头偏西,整支队伍已经被这段洼地扯得越来越长。前面的先锋踩上了硬地,后面的辎重还有不少卡在泥里。一匹拉车的挽马踩进深坑,拔出来以后便明显有些跛。
老马夫蹲在泥里摸了半天,抬头道:“将军,右前蹄裂了。”
吕布下马看了一眼。
“还能走?”
“空着慢慢走还成。再压东西,这条腿怕是真要废。”
吕布让人把马背上的东西卸下来,分到别的牲口上。那匹伤马被牵到路旁,右前蹄悬着,不敢落地,疼得直打响鼻。吕布多看了两眼。陈宫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
“走东南大道,这匹马兴许也会伤。”
吕布猛地回头。
陈宫一脸平静。
“属下只是怕将军多想,以为我又要说那三十里路。”
吕布盯了他半天。
“你嘴上是没说。”
“嗯。”
“你那张脸全写着。”
陈宫拱了拱手。
“那是属下的不是。”
吕布这一口气没地方发,只能甩手走人。
……
等天彻底黑下来,大军还没完全从低地里出去。原本接应粮草的地方定在南边官道上,后面的粮队根本不知道前军临时换了路,只能重新调头往北找。营里的火一点点点起来,粮车却一直没见影。折腾了一整日的军士累得东倒西歪,坐在泥地上等饭。高顺的人还能维持住队列,别处已经有人压着嗓子骂开了。
“放着好路不走,非往泥里钻。”
“今天光推车就推掉半条命。”
“少说两句。”
“我又没说谁。”
细碎的抱怨顺着夜风飘过来。吕布坐在火堆旁,手里只有一碗刚熬出来的薄粥。粮并不是没了,只是大队粮车还没接上来,伙房只能先拿营里剩下的碎米顶一顿。吕布刚喝了一口,陈宫便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吕布头也没抬。
“你若是来劝我明日改走东南,我现在就把你那碗也倒了。”
陈宫端着碗。
“我不说路。”
“那说什么?”
“刘备。”
吕布手里的碗顿了一下。
陈宫像没看见,继续道:“刘备前些日子让人往东海安置流民,陶谦留下的旧驿也没废。从下邳回来的人说,东南官道如今走起来反倒比入夏时还顺。”
吕布把碗往旁边一放。
“你绕来绕去,不还是在说那条路?”
陈宫点点头。
“那就不说了。”
他果然低头喝粥。火堆里湿柴噼啪作响。过了一会儿,反倒是吕布自己忍不住了。
“他领徐州以后,当真没动陶谦留下的那些人?”
“没怎么动。”
“曹豹呢?”
“还在。”
“陈登?”
“也在。”
“麋竺呢?”
“也在。”
陈宫抬眼看他。
吕布这才觉得自己问得太细,脸上有些挂不住。
“随口问问。”
“嗯。”
“你嗯什么?”
“属下听见了。”
吕布瞪了他一眼,又低头喝粥。
陈宫沉默片刻,忽然叫了一声:“奉先。”
“干什么?”
“你到底在怕刘备什么?”
吕布手里的陶碗轻轻响了一声。
“我怕他?”
“那就不怕。”
“老子当然不怕。”
陈宫点头。
“那明日走东南。”
吕布抬起头。两个人隔着火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吕布先移开目光。
“走北边。”
陈宫没有再笑他。
这一次,吕布自己安静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曹操要杀我,我认。”
陈宫脸上的神色也慢慢正了。
“我跟他抢兖州,拿他的城,杀他的人。他回头抓住我,要我的命,这是两军交战,没什么好说。”
“袁绍以前也想杀我,袁术也看不上我。这些账,我都知道。”
吕布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就刘备。”
陈宫看着他。
“刘玄德如今可曾做过对不起将军的事?”
吕布没有回答。
眼前这个刘备当然没有。可他只要想到徐州,便会想起白门楼。曹操那一刻确实犹豫过,刘备后来却开了口。再往后,那根绳子便真正收紧了。这些话,他不能说给陈宫听。陈宫等了一会儿。
“既然没有,为何一见往徐州的路便绕?”
火堆另一头有人添了一截湿木,啪地炸出几颗火星。远处那些累了一天的军士已经睡倒不少,那匹伤了蹄的挽马也被拴在背风处,右前腿还悬着。
吕布抬头看了一眼四周。陷在后头的车、伤了蹄的马、迟迟没接上的粮,全是早上那句“走北边”惹出来的。
他盯着火看了很久,最后道:“我就是不想去他那里。”
陈宫看着他。
“所以这三十里,是全军替将军走的?”
吕布嘴唇动了动,没答。陈宫也没再追问。
……
第二日清晨,地表被冷风吹出一层硬壳,大军继续往北。吕布没有改令,却也不再说什么北路更稳妥,更没有向下面解释这究竟是不是为了避开曹军。到了中午,昨夜没接上的粮队终于从南面绕了过来。
押粮官交完粮,还是忍不住多了一句嘴:“温侯,昨日东南大路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改到北边来了?”
吕布看了他一眼。
“老子乐意。”
押粮官立刻闭嘴。不远处的陈宫险些笑出声来,吕布没搭理他。昨日那匹伤蹄的挽马也被牵了上来,背上什么都没放,只让马夫慢慢引着。吕布走过去拍了拍马颈。
“放后队养着,别再给它压东西。”
马夫连忙应下。
吕布刚走出去几步,陈宫忽然在后面道:“下回若还要绕这种路,提前告诉我一声。”
吕布回头。
“告诉你干什么?”
陈宫在马上拱了拱手。
“我好让后面的车少装一点,省得大家都陷在泥里。”
吕布脸色顿时黑了。陈宫已经催马往前。这一回,吕布只在原地瞪了他两眼,没有追上去骂。
……
曹军最先察觉出不对的,是放出去盯东南官道的两名斥候。他们在路旁等了两日,原本都以为吕布从兖州往外撤,十有八九会走这条最近、最好走的官道,结果一直没等到人。路没断,桥没坏,附近也没有曹军大队拦路。年轻些的斥候蹲在路边看着车辙,有些想不明白。
“真没走这里?”
另一个指向北边。
“都往那边去了。”
两人沿着痕迹找过去,很快便看见北路上一片乱七八糟的深车辙。有一处显然陷过重车,路边还扔着断木和几截来不及捡走的麻绳。年轻斥候看了半天。
“好路不走,走这里?”
没人答得出来。
这份军情很快送到了曹操案前,上面只有几句话:吕布引军东撤,至岔路弃东南官道,转北路。北路多绕约三十里。沿途未见官军阻截,系其自择。曹操反复看了几遍,手指在最后一句上停了很久。
曹洪先笑了。
“吕奉先这是让咱们打昏头了?哪条路近都分不清?”
曹操摇头。
“他不是分不清。”
曹洪一愣。
“那他图什么?”
曹操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起身走到舆图前。北路、东南官道、徐州,都在那里。若只是为了避开曹军,东南那条路反而更快;桥没断,路没人堵,偏偏吕布自己转去了北边。曹操看了一会儿。
“他不是不会走。”
曹洪更糊涂了。
“那是什么?”
曹操的目光仍停在图上。
“是自己不走。”
“这有区别?”
“有。”
曹操却没有再解释。东南是徐州,刘备刚领徐州。这一回当然还说明不了什么,吕布性子反复,临阵改主意也不是第一次。可曹操还是想起了自己醒来那天冒出的那个念头。如果回来的,不止自己呢?光凭这一回还远远不够,他得再看一次。曹操重新拿起那封军报。
“别惊动他,让探子继续跟。”
曹洪问:“看什么?”
曹操低头看着那句“系其自择”。
“吕布为什么绕道。”
“继续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