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的气息，有时并非来自刀剑加身，而是源自于一种粘稠的、无声的、名为“等待”的绝望。
冰原的风，刮了又停，停了又刮，将太子大营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也将天泽和苏沐晴心中那点残存的希望，一点点吹冷、吹散。他们被“安置”在中军大帐旁一座专门布置的、设下了重重禁制的华丽帐篷里，已逾半月。
帐篷很暖和，铺着厚实的兽皮，燃着上好的银丝炭。每日有军士送来精美的饭食，甚至还有驱寒的烈酒。太子偶尔会“纡尊降贵”地前来“探望”，与天泽不咸不淡地聊上几句，话题总是不着痕迹地绕着寒渊崩塌的“凶险”、寻人“不易”、以及他对“两位可能不幸罹难的义士”的“惋惜”打转。他的目光，会似有若无地扫过苏沐晴紧抱在怀中的、那个略显鼓胀的布包——天泽夺回碎片后，立刻将其交给苏沐晴，并示意她贴身藏好，但那份量，终究难以完全掩饰。
太子知道，或者至少怀疑，碎片在他们身上。但他不急。他像一只经验丰富的蜘蛛，从容地结好了网，将猎物困在中央，然后，好整以暇地等待着，等待着猎物自己耗尽力气，或者……等待着另一只更重要的猎物，撞入网中。
“天泽哥哥……”夜深人静，苏沐晴蜷缩在兽皮褥子上，声音嘶哑，眼眶红肿得厉害，泪水早已流干，“姐姐和萧公子……他们……是不是……” 后面的话，她说不出口，也不敢想。灵犀体对姐姐那点微弱的感应，在这十几日的煎熬中，时断时续，越来越飘渺，有时一整天都感觉不到，让她几乎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希望，像指间的流沙，一点点漏尽。
天泽盘膝坐在帐篷中央，闭目调息，试图恢复与蒙面少年对掌时受的内伤，也试图平复内心的焦灼。他没有回答苏沐晴的话，只是握着玉剑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他也快撑不住了。
并非体力或伤势，而是精神上的重压。萧之祁和苏映雪，是他认可的同伴，是共同历经生死的战友。寒渊崩塌的景象犹在眼前，那等绝地，生还的可能性，渺茫得如同这冰原上的一缕青烟。太子那笃定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姿态，更让他心头蒙上一层不祥的阴影。太子在等什么？等他们彻底绝望，主动交出碎片？还是在等……某种“结果”？
“再等三日。”天泽睁开眼，眼中布满了血丝，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若再无消息，我们必须设法脱身。碎片绝不能落在太子手中。而且……”他看向帐篷外，风雪呼号，“我需立刻返回皇都。太子此番作为，父亲态度暧昧，家族恐有变数，我必须弄清楚。”
苏沐晴咬着唇，点了点头，将怀中的布包抱得更紧，仿佛那是姐姐和萧之祁最后的存在证明。
然而，就在这绝望的等待似乎要无限期延长下去，连天泽都开始在心中默默计算强行突围的路线与可能时，变故，以一种谁也没料到的方式，骤然降临。
这一日，黄昏。风雪稍歇，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冰原上一片死寂的惨白。
忽然，外围警戒的斥候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喝。紧接着，营地中响起短促的号角声，一队精锐骑兵轰然驰出，朝着西北方向一片起伏的雪丘疾冲而去。
“怎么回事？”苏沐晴紧张地站起。
天泽也已来到帐门边，透过禁制的缝隙向外看去。只见太子在数名亲卫和黑袍客卿的簇拥下，也走出了金顶大帐，目光冷冷地望向骑兵奔去的方向，嘴角，竟勾起一抹令人不寒而栗的、混合着残忍与戏谑的弧度。
“有趣。”太子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随风飘来，“竟还有只小老鼠，敢在本宫眼皮子底下窥探。”
只见那片雪丘后，一道淡薄得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的黑影，如同受惊的狡兔，猛地窜出，向着更远的冰裂隙方向亡命飞掠！其身法飘忽诡异，速度极快，赫然正是那日从寒渊遁出、被天泽夺回碎片的蒙面少年！
他竟然没死！还一直潜伏在附近！
“是他！”苏沐晴低呼，眼中闪过恨意。若非此人夺走碎片，姐姐和萧公子或许……
太子好整以暇地看着那蒙面少年仓皇逃窜的背影，仿佛在欣赏一场有趣的狩猎。他缓缓抬手，身旁一名亲卫立刻躬身，将一张造型华丽、通体乌黑、泛着金属冷光的强弓，以及一支箭杆刻满细密符文、箭头闪烁着幽蓝寒光的特制长箭，双手奉上。
太子接过强弓，试了试弓弦，发出“嗡”的一声轻鸣。他搭箭上弦，动作优雅从容，目光遥遥锁定那道在雪地中疾驰跳跃、越来越远的黑影。
“藏头露尾的鼠辈，也配觊觎本宫之物？”太子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弄，“既然这么喜欢躲在暗处，那便永远待在暗处吧。”
话音落，弓如满月！
一股阴冷、锋锐、仿佛能撕裂神魂的气息，自箭尖凝聚！那不是普通的箭，其上附着了太子精纯的魔功与一丝恶毒的诅咒神念！
“咻——！”
弓弦震响，幽蓝的箭矢离弦而出，竟无声无息，只带起一线几乎看不见的寒芒，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与诡异的弧线，瞬间穿越数百丈的距离，直射蒙面少年背心！
那蒙面少年似有所感，身形在疾驰中猛地一扭，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要害。但箭矢仿佛拥有生命，竟也随之微调，“噗嗤”一声，深深贯入其左肩胛！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向前扑倒，溅起一蓬雪雾。
黑影在雪地中翻滚几下，竟又挣扎着爬起，头也不回，身形晃了几晃，速度不减反增，以一种更诡异飘忽的姿态，踉跄着冲入前方一片密集的冰塔林中，消失不见。
“殿下，可要追击？”一名黑袍客卿低声道。
太子放下弓，看着蒙面少年消失的方向，嘴角那抹残忍的笑意缓缓敛去，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阴霾。那一箭，他用了七分力，附着了“蚀魂咒”，按理说即便不立毙，也足以让其痛苦不堪，战力大损。但那小子的身法和生命力，似乎比他预想的还要顽强。
“罢了，一只无关紧要的虫子，生死有命。”太子意兴阑珊地摆摆手，仿佛刚才只是随手射杀了一只碍眼的飞鸟。他转身，目光重新投向天泽和苏沐晴所在的帐篷，眼神重新变得深沉而玩味。
“倒是这网中的‘大鱼’，似乎还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他低笑一声，不再理会逃走的蒙面少年，转身走回金顶大帐。
帐篷内，天泽和苏沐晴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天泽眉头紧锁，那蒙面少年硬抗太子一箭竟能遁走，实力和诡异远超预估。而太子这看似“恶趣味”的一箭，也再次印证了其心性的狠毒与难以捉摸。苏沐晴则是又恨又惧，只盼那一箭真能要了那恶贼的命。
插曲过后，营地重归压抑的寂静。又过去了两日。
就在天泽已暗中将突围路线推演了数遍，真气也调整到最佳状态，准备在第三日子夜，趁守备换岗时冒险一试的当天傍晚——
“报——！！！”
一骑绝尘，自南方风雪中狂飙而来！马上的骑士浑身浴血，铠甲破损，手中高举一枚在暮色中闪耀着刺目金光的玄铁令牌——东宫最高级别、唯有太子与皇帝方能调动的“金鳞密令”！
骑士几乎是撞开了外围的哨岗，直扑太子金顶大帐！守卫无人敢拦。
“殿下！八百里加急！金鳞密令至！”骑士滚鞍下马，嘶声力竭地吼叫着，扑倒在帐前。
帐帘猛地被掀开，太子身影闪出，一把夺过骑士手中的密令和一卷密封的、浸染了血污的绢帛。他迅速验看令牌，确认无误，然后撕开绢帛封印，目光扫过。
只一眼。
太子的脸色，在暮色与雪光的映照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阴沉变为惊愕，又从惊愕变为难以置信的震怒，最终化为一片铁青，连嘴唇都在微微颤抖！握着绢帛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发出咯咯轻响。
“混账！怎么可能？！！”一声压抑到极致、却仿佛蕴含着雷霆之怒的咆哮，自太子喉咙深处迸发出来！他猛地将手中绢帛揉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又觉不解气，一脚将旁边一只半人高的青铜炭炉踢得翻滚出去，炭火与灰烬泼洒一地！
周围亲卫、将领、黑袍客卿，乃至刚刚赶到的镇北将军，全都骇然失色，齐齐跪倒，大气不敢出。他们从未见过太子如此失态，如此……惊惶？
太子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布满了血丝，死死盯着南方，仿佛要穿透重重风雪，看清那密信所言的、远在皇都的惊天之变。片刻的死寂后，他猛地转头，目光如同淬毒的冰锥，扫过天泽和苏沐晴所在的帐篷，那眼神中，再无半分之前的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与从容，只有一种深切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惊怒、怨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
“传令！”太子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疯狂，“全军！立刻拔营！丢弃所有不必要的辎重！全速！撤回皇都！违令者，斩！斩！斩！”
一连三个“斩”字，带着无边的杀气与惶急，在冰原上空回荡。
镇北将军愕然抬头：“殿下？！此地……”
“闭嘴！执行命令！快！”太子厉声打断，翻身上马，对身边的两名黑袍客卿低吼道，声音急促得变了调，“顾不上了！那两个人，还有碎片，全都顾不上了！皇都……必须立刻回去！走！”
他甚至来不及多看一眼那顶关押着“大鱼”的帐篷，猛地一夹马腹，乌骓龙驹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载着他如同一道黑色闪电，朝着南方，朝着皇都的方向，疯狂驰去！亲卫骑兵慌忙跟上，卷起冲天雪尘。
留下满地狼藉的营地，目瞪口呆的镇北将军和部分禁军，以及帐篷中惊疑不定、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的天泽与苏沐晴。
碎片……不要了？人……也不管了？
是什么消息，能让志在必得、阴狠隐忍的太子，慌乱仓皇到如此地步，连近在咫尺的碎片和重要人质都弃如敝履？
天泽的心脏，因为那未知的变故，也猛地揪紧。皇都……到底发生了什么？
然而，不等他们细想，更离奇的事情发生了。
就在太子大军撤离的蹄声尚未完全消失在风雪中，镇北将军正脸色难看地指挥剩下部队草草收拾、准备撤离时——
“咔嚓……哗啦……”
寒渊废墟边缘，一处被冰雪半掩、毫不起眼的冰隙，忽然传来一阵冰层碎裂和什么东西艰难爬行的声响。
天泽和苏沐晴同时一震，猛地扑到帐门边，死死望向那个方向。
只见那冰隙中，先是伸出一只枯瘦、灰败、仿佛只剩皮包骨头的手，死死扒住了冰沿。接着，一个身影，用尽全身力气，艰难地、一点一点地，从冰隙中爬了出来，摔倒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是萧之祁！
但他……几乎让人认不出来了。
衣衫褴褛，破碎的布条挂在形销骨立的身体上，露出的皮肤是一种不正常的死灰色，布满干裂的皱纹，仿佛血肉精华被彻底抽干。头发枯槁如秋草，沾满了冰碴和污泥。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乌紫，只有一双眼睛，虽然黯淡无光，却还残存着一丝微弱却执拗的生机。他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每一次咳嗽都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呕出的却只有一点带着冰碴的浊液。
而在他的臂弯里，还死死地揽着另一个人——苏映雪。
苏映雪的状态，比他更差。她双目紧闭，脸色青白中透着一股死气，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身体同样干瘪得吓人，仿佛一具披着人皮的骨架。唯有胸口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姐姐！萧公子！”苏沐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撞开了尚未完全解除的禁制（太子仓皇撤离，禁制已不稳），连滚爬爬地扑了过去。
天泽也紧随其后，速度快如闪电。他一把扶起几乎要再次昏厥的萧之祁，手指迅速搭上其腕脉，又探了探苏映雪的鼻息，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这不仅仅是重伤！这是本源与魂魄层面遭受了难以想象的重创与侵蚀！两人的生机，如同风中的残烛，微弱到极致，体内更有一股阴寒、诡异、仿佛能吸噬精血的残留力量，在不断侵蚀着他们仅存的生命力！他们看起来，简直像是被什么邪物，硬生生抽干了浑身精血元气！
“画……画……”萧之祁看到天泽和苏沐晴，涣散的眼神微微凝聚，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几个气音。他挣扎着，用颤抖的手，指向自己紧紧捂着的、破破烂烂的怀中。
天泽会意，小心地探手入他怀中，触手冰凉，摸到了一卷柔韧冰凉、边缘焦脆的物件——是一幅残破的古画卷轴。
来不及细看，天泽迅速从怀中取出仅存的、最珍贵的“九转还魂丹”，掰开两半，分别塞入萧之祁和苏映雪口中，又以精纯真气助其化开药力。丹药入口，两人惨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生气，但距离脱离危险，还差得远。
“必须立刻离开这里！找个安全地方救治！”天泽当机立断，对苏沐晴道。他看了一眼远处正惊疑不定望过来的镇北将军和剩余禁军。太子虽走，但这些人若反应过来，仍是麻烦。
苏沐晴含泪点头，和天泽一起，艰难地将昏迷的苏映雪和奄奄一息的萧之祁扶起。
就在这时，天泽怀中，那枚与苏家紧急联络的传讯玉符，毫无征兆地剧烈发烫，自行激活！苏家大长老充满惊惶、焦虑到极致的声音，直接在他和一旁的苏沐晴脑海炸响：
“大小姐！二小姐！天泽公子！速归苏风城！十万火急！家主闭关的‘镇岳楼’，一个时辰前突发异变，地动山摇，魔气冲天！楼已被漆黑魔雾彻底笼罩，隔绝内外，感应不到家主丝毫气息！魔气性质阴邪古老，非比寻常！苏家……恐有大难！速归！”
苏风城也出事了！而且，是苏镇岳闭关之地！
天泽与苏沐晴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与沉重。太子仓皇撤军，萧苏二人诡异重伤濒死，苏家核心突发魔变……这一切，绝非巧合！
“走！去苏风城！”天泽再无犹豫。眼下萧苏二人伤势诡异沉重，非寻常手段可医，苏家或许有秘法或灵地。且苏家剧变，他们必须回去。皇都之事，只能暂放。
“天泽哥哥，你……”苏沐晴看向他，她知道天泽本计划返京。
“顾不上了。”天泽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先救他们，稳住苏家。皇都……我稍后自会设法联系。你带他们，立刻用我的‘云梭舟’全速赶回！我处理一下此地痕迹，随后便到！”
他将一艘寸许长、精巧的玉梭模型塞给苏沐晴，快速告知使用方法，又将身上大半丹药、符箓，以及那枚可单向紧急联络的玉佩交给她。
苏沐晴重重点头，不再多言，咬牙催动云梭舟。玉梭见风即长，化为一艘数丈长短、流光溢彩的飞梭。她和天泽合力，将昏迷的苏映雪和虚弱的萧之祁小心安置进去。
“保重！苏风城见！”天泽深深看了飞梭一眼，沉声道。
苏沐晴含泪点头，全力催动云梭舟。飞梭化作一道流光，冲破尚未散尽的雪尘，朝着东南方向的苏风城，疾射而去，转眼消失在暮色与风雪之中。
天泽目送飞梭消失，又冷冷地看了一眼远处正犹豫是否要阻拦的镇北将军，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淡不可见的剑光，朝着另一个方向掠去，他需要处理掉可能追踪的尾巴，并设法给家族传递一个简短的讯息。
冰原上，只剩下狼藉的营地，呼啸的寒风，以及那尚未解开的、关于太子惊变、萧苏重伤、苏家魔气的重重谜团。而所有人的前路，都笼罩在了一片更深的、未知的风雪与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