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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屑的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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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皇都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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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韵斋的密室,药气与墨香混杂,在昏黄的灯光下凝滞。天泽盘膝坐在简陋的木榻上,赤裸上身,左肩处那道深可见骨的抓痕已敷上了天家秘制的“清霖散”,伤口边缘翻卷的皮肉上残留的、如同活物般蠕动的丝丝黑气,正在药力与天泽自身精纯真气的逼迫下,一点点被剥离、消弭。剧痛如同跗骨之蛆,不断冲击着他的神经,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神色平静,唯有眼底深处,是压抑的焦灼与冰冷。

三日前东宫那惊险一战,强行催动本命精血与“殛神雷火珠”,又硬扛了那黑袍元婴老怪的隔空一击,伤势比他预想的更重。经脉受损,气血两亏,那阴邪魔气更是如毒蛇般试图侵入心脉。若非他根基扎实,又有家传秘法护体,此刻恐怕已是一具被魔气侵蚀的行尸走肉。

但他等不起。每多在皇都滞留一日,北冥寒渊的变数就多一分,萧之祁三人的危险就重一分,太子与那所谓的“尊上”距离碎片就近一步。

“咳……”又是一口带着腥甜气息的淤血被逼出,落在榻前的瓷盂中,颜色暗红发黑。天泽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感受着体内真气艰难地重新凝聚、流转,修复着受损的经脉。差不多了,再调息半日,便可勉强压制伤势,动用一些不算剧烈的力量。他需要立刻联络家族,动用天家在皇都乃至北地的暗线,筹备物资,安排接应,甚至……必要时要调动部分天家在北疆的隐藏力量。

“墨老。”他闭着眼,声音有些沙哑。

一直守候在密室门口的枯瘦老者闻声,推门而入,手中端着一碗刚刚煎好的、散发着浓烈苦味的汤药。“少主,药好了。”

天泽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让他眉头微蹙,但随即化开的暖流让他精神微微一振。“外面的风声如何?”

墨老脸色凝重,低声道:“不太平。东宫那边看似平静,但老朽安排在几处城门和要道的眼线回报,昨夜至今晨,有几批行迹隐秘、带着内府或兵部勘合的车队与人手,分别从不同城门悄然出城,方向都是西北。还有,皇城司的探子,这几日似乎在暗中排查各坊市的丹药铺、符箓店和车马行,尤其是那些经营北地特产的商铺,盘问得格外仔细。”

“他们在找我们,或者说,在找任何可能与东宫夜探事件相关的线索,并且……在为北行做准备。”天泽眼中寒光一闪。太子的动作果然加快了,甚至可能因为自己的打草惊蛇,将计划提前。他必须立刻行动。

“墨老,我需要你……”天泽正要吩咐,密室外堂,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急促的、带着特殊韵律的敲击门板声。

墨老脸色一变:“是我们约定的紧急暗号!是留守天家的‘暗羽’!”

暗羽,天家情报系统中负责最紧急、最机密信息传递的死士,非生死攸关或家主亲命不会动用。天泽心中一沉,难道是父亲那边得到了什么关于太子、或者关于自己的紧急消息?

“让他进来。”天泽沉声道,迅速扯过一旁的衣袍披上,掩住伤口。

墨老快步出去,片刻后,带进一名浑身裹在黑衣中、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男子。男子单膝跪地,气息有些紊乱,显然是以极快速度赶来。他双手呈上一枚非金非玉、刻着天家云纹的令牌,以及一封以火漆密封、加盖了家主私印的信函。

“少主,家主急令!”暗羽声音低沉急促。

天泽接过令牌,确认无误,然后撕开信函。信纸是特制的、带有淡淡檀香的天家专用笺,上面是父亲天行云那熟悉的、力透纸背的笔迹。然而,信的内容,却让天泽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手指因为用力而捏得信笺边缘微微发皱。

信不长,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如刀:

“泽儿,闻尔擅离苏风,私返皇都,行踪诡秘,更闻有擅闯宫禁、惊扰太子之嫌。此乃大逆不道,陷天家于不忠不义之地。即刻停止一切妄动,速归祖宅,不得有误。一切事宜,待为父查明,自有分说。若执迷不悟,休怪为父以家法治之!”

信末,是鲜红刺目的家主印玺。

父亲知道了!而且知道的如此迅速、如此“详尽”!擅离苏风、私返皇都、擅闯宫禁、惊扰太子……每一项,都足以引来大祸!但这绝非事实全部!父亲是从何得知?是太子那边故意放出的风声?还是……家族内部,有人向父亲传递了片面乃至扭曲的消息?

“父亲还说了什么?”天泽声音冰冷,看向暗羽。

暗羽低头:“家主命属下务必带回少主。另外……家主已亲自前往‘澄心堂’(天家核心议事处),召集了几位执法长老。似乎……极为震怒。”

天泽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父亲不仅知道了,而且态度如此强硬,甚至召集了执法长老!这意味着,父亲不是要听他解释,而是要强行带他回去,甚至可能立刻执行家法!

为什么?父亲向来对他寄予厚望,虽严厉,却也通情达理。为何此次如此武断,甚至不等他见面解释,就断定他“大逆不道”、“陷家族于不义”?难道父亲就如此信任太子那边的一面之词?还是说,父亲知道了更多,比如……盘古斧碎片之事,并且对此有截然不同的看法?

“少主,此地不宜久留!”墨老急声道,“家主既然已知晓,恐怕很快就会查到墨韵斋!您有伤在身,一旦被带回祖宅,再想脱身就难了!北地之事……”

天泽猛地抬头,眼神锐利如刀:“走!立刻从密道离开,去城西……”

话音未落,密室外堂,传来了清晰而沉稳的脚步声,不止一人。紧接着,是墨韵斋前门被推开的“吱呀”声,以及一个苍老而威严、蕴含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

“墨老,不必躲藏了。让泽儿出来吧。”

是父亲!天行云!他竟然亲自来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

墨老脸色煞白,看向天泽。暗羽也下意识地挡在了密室门前。

天泽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心中的惊怒。他知道,此刻已无法避而不见。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尽管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一贯的沉静,只是深处多了几分冰寒。他对墨老和暗羽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退开,然后,自己上前,缓缓推开了密室的门。

墨韵斋狭小的前堂内,此刻显得格外拥挤。天行云负手而立,一身暗紫色绣金线祥云纹的家主常服,身形并不算特别高大,但站在那里,便自然而然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他年约五旬,面容与天泽有五六分相似,只是更加刚毅,线条如刀削斧劈,一双眼睛开阖之间精光内敛,此刻正平静无波地看着走出的天泽,但那平静之下,是山雨欲来的压抑。

在天行云身后,肃立着四名身着玄色劲装、面无表情的老者,正是天家执法堂中地位最高的四位长老,皆是金丹中后期的修为,气息沉凝,目光如电,牢牢锁定了天泽。门外,隐约还有更多气息潜伏,已将小小的墨韵斋围得水泄不通。

“父亲。”天泽走出密室,对着天行云躬身一礼,姿态无可挑剔,声音也听不出任何波澜。

天行云的目光在他苍白的面色和肩部衣袍下隐隐透出的包扎痕迹上扫过,眼神微不可查地波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古井无波。“你受伤了。”

“小伤,不劳父亲挂心。”天泽直起身,目光坦然地看着父亲,“不知父亲亲至,有何训示?”

“训示?”天行云冷哼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沉重的压力,让整个前堂的空气都为之一凝,“为父在信中说得不够清楚吗?擅自离岗,私返皇都,行踪成谜,更有擅闯宫禁、惊扰储君之嫌!天泽,你眼中可还有家规?可还有君臣之道?可还将天家数百年的基业与上下数千口人的性命放在心里?!”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砸在寂静的空气中。

天泽神色不变,缓缓道:“父亲明鉴。孩儿返回皇都,确有要事禀报,且此事关乎人族安危,天家存续,乃至天下气运。至于擅闯宫禁、惊扰太子……”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四位执法长老,声音清晰而坚定,“并非事实。孩儿确有夜探东宫,但所见所闻,触目惊心!太子轩辕昊,恐已与魔族勾结,图谋不轨!此乃孩儿亲身经历,且有物证!”

说着,他伸手入怀,便要取出那枚赤金令牌。

“住口!”天行云骤然厉喝,声浪竟震得柜台上的瓷瓶嗡嗡作响,墨老更是闷哼一声,连退两步。“逆子!你还敢胡言乱语,污蔑储君!”

天泽的手僵在半空,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他料到父亲会不信,会质疑,但没想到父亲的反应如此激烈,甚至不给他出示证据的机会!

“污蔑储君?父亲!”天泽上前一步,声音也提高了些许,带着压抑的激愤,“孩儿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太子身边聚集黑袍魔修,炼制邪器,以人族子民为‘祭品’,所图正是北地寒渊中的上古神物碎片!此等行径,天人共愤!那枚‘东宫行走’令牌,便是从袭杀苏家、欲夺碎片的魔将身上所得!铁证如山!父亲难道宁可相信太子,也不信自己的儿子,不信这关乎亿万生灵的真相吗?!”

“真相?”天行云眼中怒色更盛,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失望与……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你所见的,不过是魔族奸细的诡计,是有人处心积虑设下的圈套!目的就是离间天家与皇权,引诱你,引诱天家,踏入万劫不复之地!苏家……哼,苏家近年来行事乖张,与来历不明之人过从甚密,苏映雪一介女流,执掌家族,本就于礼不合,如今更将你蛊惑至此,其心可诛!”

“父亲!”天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父亲竟将一切归咎于苏家的“蛊惑”,归咎于魔族的“离间计”?“此事与苏姑娘无关!是孩儿自己调查所得!那萧之祁身怀……”

“够了!”天行云粗暴地打断他,似乎不想再听任何关于“萧之祁”和“碎片”的言辞。他盯着天泽,一字一句道:“为父再问你最后一次,立刻随为父回去,闭门思过,澄清谣言,并向太子殿下请罪。以往种种,为父尚可念你年少无知,受人蒙蔽,从轻发落。天家与苏家的婚约,也会妥善处理。若你再执迷不悟……”

他没有说完,但话中的寒意,已让室内的温度骤降。

天泽看着父亲那熟悉而又陌生的脸,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绝,以及那四位执法长老蓄势待发的姿态。忽然间,他明白了。父亲并非完全不信,也并非不懂其中利害。他只是……做出了选择。一个在父亲看来,最能保全天家、最符合“君臣之道”、最稳妥的选择。至于太子是否真的与魔族勾结,碎片是否会落入魔手,北地是否会生灵涂炭……在家族存续与皇权稳固面前,或许都要让位。

一种冰冷的绝望,混合着无边的愤怒,自天泽心底涌起。但他脸上,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所有的焦灼、急切、辩解的欲望,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深沉的疲惫与了然。

“父亲,”天泽的声音变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您是要将我囚禁起来,然后去向太子表忠心,顺便……解除与苏家的婚约,撇清关系,是吗?”

天行云眼神一厉:“逆子!你……”

“是不是还要将我今日所言,尽数归于胡言乱语、受人蛊惑,甚至……交给太子发落,以表诚意?”天泽继续问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砰!”天行云一掌拍在旁边的一张硬木方桌上,坚实的桌面瞬间化为齑粉!“孽障!你便是如此揣度为父的?!”

“那父亲要我如何揣度?”天泽迎上父亲暴怒的目光,毫不退让,“孩儿身受重伤,拼死传回警讯,所言句句属实,证据确凿。父亲不听不信,反以家法相逼,污蔑苏家,更要向太子请罪。这不是囚禁、撇清、表忠心,又是什么?父亲,您莫非忘了天家祖训?忘了监察魔踪、守护苍生之责?还是说,在您心中,天家的富贵荣华,比这责任,更重要?”

“你……你……”天行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天泽,半晌说不出话来。那四位执法长老也面色微变,显然没想到天泽会如此直接、如此尖锐地顶撞家主。

最终,天行云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与决绝,再无半分父子温情。

“看来,你是铁了心要一条道走到黑了。”天行云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刚才更加令人心寒,“既如此,为父也只能行家法,以正门风,以保全族。拿下!”

最后两字,是对四位执法长老所下。

四位长老早已蓄势待发,闻言同时而动!四道强大的气息瞬间锁定天泽,如同四座无形大山压下!其中两人直扑天泽,另外两人则分袭墨老和暗羽,防止他们插手。

“父亲!你会后悔的!”天泽眼中最后一丝期望也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悲哀与决绝。他知道,此刻重伤的自己,绝无可能在四位金丹长老围攻下脱身,更别提外面还有父亲和更多人手。

但他也不能束手就擒!北地之事,刻不容缓!

在两位长老手掌即将触及他肩膀的刹那,天泽动了!他并未硬抗,而是身形如同鬼魅般向后一滑,同时左手在袖中捏碎了一枚早已扣住的玉符——并非攻击或遁形符,而是一枚“留影溯光符”,能短暂记录周围景象与声音。

“拦住他!”天行云喝道。

两位长老变抓为拍,掌风凌厉,封死了天泽大部分退路。天泽勉强侧身,以未受伤的右肩硬接了一掌,同时右手并指如剑,点向另一人手腕要穴,逼其微微回撤。借着反震之力,他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博古架,瓶罐碎裂一地。

“少主!”墨老惊呼,想要上前,却被一名执法长老随手一挥,一道气劲便将其震得口喷鲜血,撞在墙上,昏死过去。暗羽也被另一人轻易制住。

天泽嘴角溢血,背靠墙壁,眼神冰冷地看着逼上来的两位长老,以及面无表情的父亲。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带回祖宅,‘思过阁’。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不得与之交谈。”天行云冷冷吩咐,不再看天泽一眼,仿佛在看一个陌生的、需要处理的麻烦。

两名执法长老上前,一左一右扣住天泽的肩膀,手指如铁钳,瞬间封住了他几处大穴,让他真气凝滞,难以动弹。另一人取出一副特制的、能封锁神识与真气流转的玄铁镣铐,戴在了天泽手腕脚踝上。

冰冷的铁器贴上皮肤,带来刺骨的寒意。天泽没有挣扎,只是用那双依旧明亮、却再无温度的眼睛,深深地看了父亲最后一眼,然后,顺从地被押出了墨韵斋,塞进了一辆早已等候在外的、没有任何标识的漆黑马车。

马车疾驰而去,消失在皇都清晨尚未散尽的薄雾与街巷之中。

墨韵斋内,一片狼藉。天行云独自站在废墟中,看着昏迷的墨老和被制住的暗羽,又看了看地上那些碎裂的古玩,良久,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那叹息中,有疲惫,有无奈,或许……也有一丝极深藏的、无人能懂的情绪。

他弯腰,捡起了天泽刚才捏碎的“留影溯光符”残片,指尖微微用力,将其彻底化为粉末。

然后,他转身,对留下的两名执法长老沉声道:“传我命令:天家少主天泽,闭关参悟家传绝学,期间不见外客,一应事务由长老会暂代。另,以我的名义,正式行文苏风城苏家,言明:苏家近年行止多有偏颇,更兼教女无方,致使天泽行为失当,有损两家清誉。经族中商议,决定解除天泽与苏映雪之婚约。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文书措辞,不必留情面。”

“家主……”一名长老欲言又止,“此事是否再斟酌?苏家毕竟……”

“按我说的做。”天行云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速办。还有,加派人手,留意北地传来的任何风声,尤其是……关于太子‘巡边’的动向。有任何异常,立刻报我。”

“是。”两位长老躬身领命。

天行云最后看了一眼墨韵斋外熙攘起来的街道,仿佛透过重重屋宇,望向了极北的冰原。然后,他拂袖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孤直,又有些沉重。

皇都新的一天开始了。市井喧嚣依旧,仿佛昨夜墨韵斋中的冲突、天泽的被囚、一桩影响深远的婚约解除,都只是这巨大城市中微不足道的一缕尘埃,悄然落下,未惊起半分涟漪。

只有那驶向天家祖宅的漆黑马车,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声音,沉闷而压抑,如同某种不祥的序曲,在深宅高墙内,缓缓拉开。

而北地的风雪,正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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