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的微光刚刚刺破云层，任盈盈已收拾停当，一袭墨色劲装勾勒出利落身姿，素纱帷帽垂落，掩住大半面容，只余下抿紧的唇线透着一丝清冷。
裴硕倚着门框挑眉：
“这么早便要动身？”
任盈盈并未回头，只伸手紧了紧包袱的系带，声音透过薄纱传来：
“房山那处旧点，藏了些应急的金银细软，正好解燃眉之急。”
“你留在京城。新官上任，刘瑾的眼线，石文义的试探，桩桩件件都需应付。”
裴硕上前一步：“不如我陪你去？也好有个照应。”
任盈盈退后半步，指尖点在他凑近的胸膛上，“不必。”
她眼波流转，唇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狡黠，
“岳姑娘昨日输得那般干脆，依她那倔强脾性，此刻怕正憋着一股劲儿呢。你留下，正好‘指点’一二。”她语带双关，尾音轻扬。
院墙外适时传来清脆的马蹄声，任盈盈不再多言，足尖在梨树虬结的根须上轻轻一点，身形便如墨色惊鸿般翩然掠上墙头。
“等等！”裴硕出声欲唤。
然而，墙头那抹墨影只略一停顿，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鳞次栉比的屋脊之后。
裴硕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片刻，才收回目光。
客栈后院深处，
岳灵珊独自站在树下，怀中紧抱着她的“碧水”剑，冰凉的剑鞘也无法平息心湖的波澜。
她怔怔望着地上自己拉长的影子，脚尖无意识地碾碎了一片飘落的枯叶。
“在想什么？”裴硕的声音带着惯常的慵懒，从廊柱的阴影下传来。
岳灵珊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纷乱的思绪压下。
“裴大人，这些日子承蒙照拂，叨扰了。”她看见裴硕眉梢微挑，立刻别开脸，目光投向远处屋檐，
“我打算明日就启程回华山。出来久了，我想我娘了。”
一片微黄的槐树叶悠悠落在她单薄的肩头。
裴硕自然地伸手欲拂，岳灵珊却像被烙铁烫到般，猛地向后退了半步，警惕地瞪着他。
裴硕的手停在半空，
“考虑好了？”裴硕忽然笑了，眼底却不见丝毫暖意，他慢悠悠地问，
“不要我教你武功了？”
岳灵珊心头猛地一跳，“你肯教？”
裴硕盯着她看了几息，敛了笑意，语气变得沉静：“跟我来。”说完，不再看她，转身便向自己那间上房走去。
厢房内，晨光在打磨光亮的榉木地板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
岳灵珊抱着剑，身体绷得僵硬，杵在雕花红木床的柱子旁。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地砖缝隙里一粒微尘，耳根却早已不受控制地烧得通红。
“把门关紧。”裴硕的声音平静无波，他走到窗边，“唰啦”一声拉拢了厚厚的窗板，又仔细插好窗栓。
室内光线顿时昏暗下来，只剩下从门缝透入的微光，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檀香和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裴硕身上的气息。
“上床，盘膝打坐。”他走到床边，屈指不轻不重地在她紧绷如石的左肩上弹了一下，
“我先探查你内力根基，看看华山心法养出的苗子如何。”
裴硕骤然欺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带来无形的压迫感，岳灵珊惊得本能后仰，后腰“咚”地一声重重撞在坚硬的床栏上，痛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裴硕低低的笑声在昏暗中响起，带着一丝戏谑。
他并不在意她的窘迫，抬手不紧不慢地扯松了自己身上靛青色直裰的锦缎束带，衣襟随之微敞，露出内里素白的中衣领口。
他随意地将外袍搭在床边的衣桁上。
“你也一样，”裴硕侧身坐到床沿，目光落在她身上，
“外衣褪了。传功渡气，毫无阻隔，方能气脉相连，探得真切。”
岳灵珊盘膝坐上冰凉的锦缎床褥，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沁出血来。
指尖揪着自己藕荷色单衣领口的系带，那细细的带子仿佛有千斤重，怎么也解不开。
脑海中一片混乱，既有被轻薄的羞愤，又有对未知的恐惧，更夹杂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的期待。
“自己脱，”裴硕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温热的呼吸若有似无地拂过她敏感的耳垂，
“或者……我帮你。”
“你！”
岳灵珊眼中瞬间涌上屈辱的泪光，猛地闭眼，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手指用力一扯！丝带滑落，单衣无声地向两边滑开，露出内里杏色的贴身小衣和一大片莹白细腻、线条优美的肩颈肌肤。
锁骨下方，那道被余沧海摧心掌留下的淡粉色疤痕，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刺目。
心中悲愤交加：“他若敢有半分逾矩轻薄，我便……我便与他同归于尽！”
裴硕的目光在她肩头的疤痕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平静地移开，伸出双手，掌心向上：“手。”
岳灵珊颤抖着，将一双微凉的手，迟疑地覆在他宽厚温热的掌心上。
肌肤相触的刹那，一股奇异的电流般的触感瞬间窜遍全身！
她浑身不受控制地一颤！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裴硕的双掌瞬间化作了两个深不见底的冰冷漩涡！
一股沛然莫御、阴寒刺骨的吸力猛然爆发！
“呃！”岳灵珊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喘，便感觉一股无形的巨力牢牢攫住了她的双腕！
她苦修十余载、日夜打磨的华山内力，此刻竟如同决堤的洪流，完全不受控制地顺着双臂经脉，疯狂地、汹涌澎湃地奔腾而出，流向裴硕的掌心！
他的掌心如同连接着九幽寒渊，贪婪地吞噬着她体内每一丝精纯的内息。
那吸力霸道绝伦，带着一种碾碎一切的意志！
岳灵珊杏眼圆睁，瞳孔清晰地倒映着裴硕近在咫尺、此刻却显得无比陌生的眼眸。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抽干了水的鱼，浑身的力气正被一丝丝、一缕缕地剥离、抽空。
四肢百骸传来一种从未有过的、令人绝望的酸软和空虚。
“放……开……”她艰难地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的音节，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濒死的哀鸣。
然而，别说挣脱，此刻她连弯曲一下手指都做不到。
那股吸力不仅吞噬内力，更仿佛禁锢了她的神魂。
丹田气海处传来阵阵刀绞般的剧痛，那是内力被强行抽离本源的撕裂感。
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了华山的思过崖。
凛冽的寒风中，她为练成玉女剑法中的一式“玉漏催银箭”，在冰雪中反复腾挪刺击，冻得指尖通红麻木也咬牙坚持；
想起娘亲宁中则无数次在烛光下，温柔而耐心地引导她内息运行，当那股暖流第一次成功在经脉中完成一个小周天时，少女心中那份难以言喻的雀跃和自豪……
十二年寒暑不辍的勤修苦练，无数个日夜的汗水与坚持，此刻竟像指间流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两人紧密交叠的掌纹间飞速流逝！
泪水再也无法抑制，如同断线的珍珠，滚过她因痛苦和绝望而剧烈颤抖的下颌，一颗颗砸落在早已被冷汗浸透、紧贴在胸前的素白中衣上。
就在岳灵珊气海即将彻底枯竭，意识也如风中残烛般熄灭的万念俱灰之际，
裴硕紧贴着她掌心，突然迸发出一股截然不同的、灼热如岩浆般的雄浑劲力！
原本如长鲸吸水，疯狂吞噬的冰冷漩涡骤然逆转！
一股至阳至刚、却又蕴含着北冥大海般浩瀚深邃的真气，化作决堤的洪流，以排山倒海之势，沿着她双臂被摧残得近乎寸断的经脉，狂暴无比地倒灌而入！
“呃啊！”岳灵珊猛地仰起脖颈，发出一声痛苦与极乐交织的、不似人声的长吟！
束缚她发髻的丝带在剧烈的真气激荡中瞬间崩断，满头青丝如墨色瀑布般倾泻而下。
那汹涌灌入的北冥真气，比她苦修的华山心法霸道刚猛何止十倍！
它们如同脱缰的太古凶兽，在她奇经八脉中横冲直撞，咆哮奔腾！
所过之处，经脉被强行拓宽、冲刷、重塑，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却又蕴含着脱胎换骨般的生机！
“忍……住！”裴硕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裴硕额角青筋微凸，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连带着他的唇色也微微发白。
逆运北冥神功，将自身精纯本源渡与他人，其反噬之力非同小可，远比他吸人内力要凶险得多。
当最后一股磅礴如龙的真气冲开她周身关窍，在丹田气海处缓缓凝聚，形成一个缓慢旋转、深邃而稳定的漩涡时，
岳灵珊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软软地瘫倒在汗湿冰凉的锦被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体内仍在隐隐作痛、却已焕然一新的经脉。
她指尖无意识地揪着裴硕同样被汗水浸透、凌乱散开的中衣衣襟，感受到他胸腔同样剧烈起伏着，传递来沉重而灼热的搏动。
不知过了多久，
岳灵珊才在裴硕的搀扶下，勉强撑着绵软无力的身体坐直。
她身上的素白中衣早已被汗水彻底浸透，湿漉漉地紧贴在肌肤上，清晰地勾勒出内里杏色肚兜的轮廓和少女初具规模微微起伏的玲珑曲线。
“啊！”她惊觉失态，慌忙环臂紧紧抱住自己，试图遮掩，然而指尖不住地颤抖哆嗦，慌乱之下反倒将本就松散的衣襟扯得更开，露出一小片欺霜赛雪的肌肤。
“别慌，凝神静气，运转周天，巩固内息。”裴硕的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了许多。
他并指如剑，在她后颈大椎穴上不轻不重地一按。
一股温和而精纯的北冥真气如引线般渡入，巧妙地牵引着她体内那些依旧如野马般奔腾乱窜的内力，
“意随心走，气随念转，引气归元，走手太阴肺经。”说话时，他的目光刻意避开了她身上尴尬的春光。
岳灵珊依言闭目掐诀，
丹田内那凭空多出的三十载精纯功力，在奇经八脉里左冲右突，
她不得不紧咬牙关，强忍着那非人的灼痛，集中全部精神，小心翼翼地按照裴硕渡来的那股精纯气劲所指引的路径，引导着狂暴的真气一点点理顺、驯服，最终缓缓汇入丹田那深邃的气海漩涡。
湿冷的衣料紧贴着后背，带来阵阵寒意，与体内真气灼烧的痛楚交织在一起，冰火两重天的煎熬让她喉间难以抑制地溢出半声痛苦的呜咽。
一件带着体温和熟悉气息的外袍突然罩了下来。
是裴硕那件玄色织金的飞鱼服外袍，沉甸甸地压在她颤抖的肩头，瞬间隔绝了背后的凉意。
“意守丹田，神游物外。”低沉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沉稳力量。
温热宽厚的手掌隔着外袍，稳稳地按在她后心命门穴上，
“当自己是华山玉泉院里的千年石臼，任它激流汹涌冲刷，我自岿然不动，水滴石穿，圆润通达。”
在裴硕沉稳的引导和守护下，岳灵珊体内狂暴的内力渐渐平息，运转开始变得流畅自如。
她惊讶地发现，这真气虽霸道刚猛，但其本质却异常浑厚绵长，后劲十足，运转之间自生一股沛然之力，远胜华山心法。
“腿……腿麻了……”她下意识地小声嘟囔了一句。
旋即，她就为自己的失言羞恼不已，猛地咬住了舌尖。
这话活脱脱就像从前在华山，练功累了向大师兄撒娇抱怨！
更让她心乱的是，此刻双腿的酸麻，远不及心头那万分之一复杂难言、汹涌翻腾的思绪。
裴硕在她身后低笑一声，伸手抄起她的膝弯，将她有些别扭的坐姿调整为一个更舒适稳固的五心朝天式。
岳灵珊浑身不受控制地又是一颤，体内刚平复的内息险些再次波动。
“凝神！”裴硕屈指，在她光洁饱满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力道恰到好处，驱散了她的胡思乱想。
岳灵珊透过凌乱发丝缝隙，偷偷瞥向身旁的男人。
他的中衣领口同样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紧贴在结实的胸膛上。
这是她第一次离他如此之近，近到能看清他侧脸流畅的下颌线，看清他高挺鼻梁上沁出的细密汗珠，看清他因专注而微蹙的浓黑剑眉……
她恍惚觉得，他的相貌似乎比大师兄……更英挺几分？
心口没来由地一跳。
当房间内的光影变得柔和而漫长时，岳灵珊终于缓缓吐出一口绵长的浊气，体内最后一股新生的真气也如百川归海，温顺地汇入了丹田那片浩瀚深邃的气海之中。
漩涡缓缓旋转，散发出磅礴而稳定的力量。
“北冥神功”被称为天下第一奇功，就是因为“北冥真气”阴阳兼容的特性，使其既能吸人内力，又能通过灌顶或主动输出传递内力。
逍遥派无崖子就是通过北冥神功将自己毕生功力传给虚竹，使其瞬间拥有数十年深厚内力。
裴硕吸走岳灵珊十几年内力，又反哺回三十年内力，一正一反间小师妹在原本内力修为的基础上多了二十来年内力。
“换上。”裴硕拿着件干爽衣裙递来，头也不回地抛来句话。
岳灵珊抓着衣裳的手指紧了紧。
中衣黏在后背的凉意提醒着她方才的狼狈，
她忽然回想起传功时的羞涩，都被这人看在眼里，自己竟然没有半分恼怒，反而有些窃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