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了几秒钟,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平静。
秦主任,赵阿姨,这件事是我刘左对不住秦家。怎么处置我都认。但婚不能结了。
秦援朝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椅子上,一根烟已经抽到了尽头,烟灰烧了长长一截,他一直没有弹。
他听完了赵慧兰的骂,听完了秦百璐的喊,听完了刘左那句话。
他把烟头按进烟灰缸里。站起来。
他走到刘左面前,站定。他没有骂,没有吼。他比刘左矮了半个头,但他站在那里的气势,像一堵墙。
你打算怎么解决?
声音不大,但很稳。不是询问,是责问。
刘左站直了身体。
秦主任,我跟百璐的事,是我的错。但婚不能结了。这件事传出去,对秦主任不好,对赵阿姨不好,对百璐更不好。
百璐还小,以后还要嫁人。我不能让她背着这个名声过日子。
秦援朝看着他,目光没有任何变化。
所以呢?
所以我想了一个方案。质检科的编制我不要了。副科长也不要了。我从建委出来,去企业。
秦援朝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目光在刘左脸上停了很长时间。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
多少人考了多少年都进不来。
我知道。但我留下来,对谁都不好。我在建委待一天,百璐的事就被人提一天。
我走了,这件事慢慢就过去了。对外就说我不安分,想下去干一番事业。跟百璐没关系。
秦援朝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出那包红塔山,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火柴擦燃了,等硫磺味散了一散,才凑上去点着。吸了一口。吐出来。
你去企业?去哪家企业?
县建筑公司。
秦援朝的手停了一下。
你知道县建筑公司什么情况?
知道。账上没钱,工人在闹,去年一年就接了两个小活。
知道你还去?
烂摊子才好收拾。收拾好了,是建委的成绩。收拾不好,是我自己没本事。
秦援朝叼着烟,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隔着烟雾看着刘左,看了很长时间。
他心里翻了一下。
县建筑公司这个烂摊子,他愁了大半年了。发不出工资,工人在闹,上面在催,谁都不愿意接。
他想过外包,没人要。想过盘出去,没人敢接。
想过关掉,但县里那么多人的饭碗,关了就是群体事件。他就是被这个烫手山芋架在火上烤。
现在有人自己跳出来要接。
这小子以为自己捡了个便宜。以为主动请缨去企业,他秦援朝就会感激他,就会把这事翻过去。做梦。谁来都得脱层皮。
先让他去接着,建筑公司归建委管,他跑不出手掌心。
干好了功劳算委里的,干不好随便找个由头就撤了他。那时候他想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谁也说不出一句闲话。
他秦援朝的女儿,不是让人白欺负的。
他看了一眼刘左。二十岁,中专毕业,工地上干了不到两年。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年轻人了,以为自己能翻江倒海,下去淹死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弹了一下烟灰。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压了一下。
他点了点头。
行。后天下午三点,到我办公室来,把手续办了。
刘左站在那里,没有多说什么。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秦援朝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编制的事,你再想想。
刘左没有回头。
不用想了。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赵慧兰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攥着拳头,浑身还在发抖。她转过头,看着秦援朝。
你就让他这么走了?
秦援朝没有回答。他走到窗户前面,站在那里,看着楼下。
你倒是说句话。赵慧兰的声音提了起来。
他把你女儿欺负成这样,你让他去建筑公司?你还让他后天去你办公室?你是他爹还是他叔?你女儿被人踩在脚底下,你连个屁都不敢放?
秦援朝没有回头。
赵慧兰咬着牙,声音发颤:我今天算是看透了。你在外面是主任,回到家连个替你女儿出头的人都算不上。
秦援朝站在那里,背对着她,没有说话。
赵慧兰转过身,走到秦百璐的门前,抬手敲了两下。
百璐,妈在外面。你有事就叫一声。
里面没有回应。她站在那里,手贴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了厨房。水龙头打开,哗哗地响。
秦援朝站在窗户前面,看着楼下那条空荡荡的巷子。刘左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巷口了。他的目光没有收回来。
他站在那里,把叼着的烟从嘴上拿下来,慢慢捏扁了。烟丝从指缝里漏出来,落在地上。
他秦援朝这辈子最要的就是面子。刘左把他最值钱的东西踩碎了。
这件事他不会就这么算了。先让那小子去干,等他把尾巴露出来,他会连本带利地算回来。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
秦援朝站在那里,叼着烟,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走廊尽头传来一声门锁拧开的响动。
秦百璐站在门口。她已经换下了那身红嫁衣,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蝙蝠衫,头发散着,没有梳。
她的脸上没有泪,但眼眶是红的,嘴唇上有一排深深的牙印,咬破了皮,渗着血丝。
她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门,又看了一眼站在客厅里的秦援朝。
他走了?
秦援朝没有说话。
秦百璐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不是慢慢漫上来的,是一瞬间涌上来的。她的嘴唇开始抖,抖得很厉害。
你就让他走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压不住的颤抖。
你就让他说那么几句话,就让他走了?爸,你是我爸。你就这样算了?
秦援朝往前走了一步。
百璐……
秦百璐没有让他靠近。她退了一步,靠在门框上。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她咬着嘴唇,咬在刚才咬破的那道伤口上,疼得她整个人都缩了一下,但她没有松开。
我以后怎么出门……
她的声音劈了,像是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弦,忽然断了。
县城就这么大。谁不知道昨天迎宾楼摆了六桌。谁不知道我嫁给他了。
现在好了……他不要我了。
所有人都知道了。我那些朋友,我那些同学,她们都在背后看着我。她们肯定在笑我。她们肯定觉得我活该。
她说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她蹲下来,蹲在走廊的地上,两只手捂着脸,哭出了声。
不是那种委屈的、撒娇的哭法,是一种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哭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不出来就喘不过气。
赵慧兰从厨房里冲出来,看到女儿蹲在地上哭成那个样子,眼眶也跟着红了。
她快步走过去,蹲在秦百璐旁边,伸手去拉她的胳膊。
百璐,别哭了……为那种人不值得。
她的声音压着,最后几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秦百璐没有回应。她蹲在那里,两只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赵慧兰揽住她的肩膀,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秦百璐没有挣扎,她把头靠在赵慧兰的肩膀上,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赵慧兰的碎花棉袄上,洇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秦百璐靠在赵慧兰肩膀上,哭了很久。她的哭声慢慢小了,变成一下一下的抽噎。
然后她抬起头来。
她的眼睛红透了,脸上的泪还没干,但目光跟刚才不一样了。
刚才蹲在地上哭的时候,她还是个被人欺负了的小姑娘。现在她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眶里的东西变了。
妈,我要去省城。
声音不大,但很稳。不是问句,是一句已经做好的决定。
赵慧兰愣了一下。
秦百璐没有等她回答。她站起来,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了。
赵慧兰站在走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秦援朝站在客厅里,看着她们母女俩,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缝里夹着那根烟,被他捏皱了。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在秦百璐的门前站了一会儿,抬手敲了两下。
百璐。
里面没有回应。
你信不信爸?
他问了一句。声音不大,比他平时说话轻了很多。
门里面没有声音。过了很长时间,才传来秦百璐的声音,闷闷的,隔着门板传过来。
一个字,带着鼻音。
秦援朝站在那里,手贴在门板上。他的目光里有一层东西,沉在水底下,水面上看不出来,但底下是硬的。
那就别问了。
他说了这四个字。语气不重,但带着一种不容再追问的分量。
他停了一下。
去省城的事,爸去安排。
门里面没有再传来声音。
赵慧兰从厨房里出来,在他对面坐下来。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盘一动没动的花生上。
沉默了很久。
赵慧兰先开口了,声音不大。
你就这么算了?
秦援朝没有说话。
他把你闺女欺负成这样,你让他去接那个破公司,就算完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
秦援朝没有看她。
完不了。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没有起伏。但这三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跟刚才完全不一样的分量。
赵慧兰看了他一眼。她认识这个人二十多年了,知道他什么时候说的是真话,什么时候说的是场面话。
刚才在刘左面前,她说他连个屁都不敢放。但现在这三个字,她知道是真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
秦援朝没有回答。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弹了一下烟灰,又叼回去。
先让他去干。接一个快死掉的摊子,上面欠着债,底下养着人。他能撑多久?一个月?三个月?等他撑不住了,来求我的时候,怎么捏都是我说了算。
他把烟灰弹掉,说得很慢,像是在嚼一根骨头。
赵慧兰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
赵慧兰看了他一眼。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心里头的那本账,比她想的还要厚。
那百璐呢?
秦援朝沉默了一会儿。
送她去省城。
赵慧兰没有说话。
省城没人认识她。让她到那边去待一阵子,换换环境。等她回来的时候,这段风波差不多也过去了。县城里的人记性没那么好。
赵慧兰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
明天给百璐她姑打个电话。
一个被他拿捏了小半年的人,一夜之间变成了另一个人。
他秦援朝在盐埠县混了这么多年,从来只有他拿捏别人的份。
今天被一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当着老婆女儿的面,把面子踩了个稀碎。
这件事他记下了,他会让刘左知道,在这个县城里,谁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