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虎的巢穴在超市仓库区。
这里原本是超市存放备用货品的地方，铁皮货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货架上本该堆满成箱的泡面、饮料、卫生纸、洗衣液。现在所有东西都塌了，铁架子东倒西歪，成箱的货物散落一地，被踩扁、撕碎、沾满了干掉的血和某种粘稠的消化液。
空气里的味道让林烬想起考古现场挖掘到地下第五层时的腐殖土——不是单纯的臭，是时间本身腐烂后的味道。
但这回不是时间在腐烂，是人在腐烂。
仓库最深处传来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
和上次一样，像什么巨型生物在吞咽口水。
林烬把手电筒咬在嘴里，借着微光在废墟里翻找。他不是在找食物，是在找痕迹。铁屠在门口望风，消防斧横在身前，呼吸压得很低很低。
三分钟，林烬在倒塌的货架下面找到了第一样东西。
一只登山靴。
靴子还很新，鞋底的防滑纹没磨掉多少，鞋带系着标准的蝴蝶结。但是靴子里还有东西——一截从小腿中段被撕裂下来的胫骨，骨茬断口不整齐，是被硬扯断的，不是被利器砍断的。骨头旁边粘着一小块已经发黑的足踝软骨，从关节截面看，骨头被扯断之前脚踝先被咬碎了。
第二双。第三双。第四双。
然后是第五双——一只女式运动鞋，白色网面，鞋舌上绣着一个小小的“然”字。鞋带被人重新系过，系成了双层结，防止跑步的时候松开。鞋底磨得很厉害，鞋面上全是干涸的血点和泥点子。
林烬把那只鞋翻过来。
鞋垫下面压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家三口——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一个戴眼镜的男人、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照片背景是游乐园的旋转木马，小女孩举着，笑得很开心。
照片背面写着：“妈妈一定会找到药，然然别怕。”
林烬把照片塞进怀里，和那条刻着“平安”的银色脚链放在同一个口袋。
然后他继续找。
找了整整二十分钟。
最后他在倒塌的冷柜压缩机后面找到了最关键的一样东西——一把弩。
不是系统出品的制式武器，是自制的。主体是汽车减震器的弹簧钢片，弩身是铝合金方管，扳机是改装过的自行车刹车把手，弩弦是好几股钢丝绞成的。粗糙，笨重，但做工扎实。弩机旁边散落着七支弩箭，箭头是用磨尖的钢筋头做的，箭尾粘着塑料片当平衡翼。还有三支弩箭没有箭头，箭杆上缠着布条，布条浸过某种黑色的粘稠液体。
林烬拿起来闻了一下。
“松节油加废机油加白糖。”铁屠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接过那支缠布条的弩箭看了看，“自制燃烧箭。白糖增加粘稠度，机油助燃，松节油——这个人学过化学。”
“你怎么知道？”
“佣兵认得不代表学历高。这是中东战场上最常见的简易燃烧弹配方，好用，便宜，但有一个致命缺陷。”铁屠用手指敲了敲箭杆，“燃烧时间太短。白糖粘稠度高但燃烧温度不够，打在人身上能烧几秒，打在八级boSS身上——可能只够烧掉一层油皮。”
“如果打在喉咙里呢？”
铁屠的指节停在箭杆上。
“喉咙里有他吞下去的泡面油脂、植物油、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猪油——那些东西都是助燃物。”
“三秒呕吐。”林烬把弩端起来，试了试弩弦的拉力，“如果他吐出来的东西碰到明火——”
“连锁燃烧。”铁屠缓慢地挤出四个字。
他们花了两分钟把燃烧箭拆开重新调配。铁屠从超市货架上找到了没被污染的食用油，林烬从冷柜压缩机里拆出了半罐冷冻机油，两个人把箭头缠的布条全部拆了重缠——布的层数从两层加到四层，浸透了油之后再裹上一层白糖，最外面涂了一层从电池里拆出来的锂基润滑脂。
“锂基脂耐高温。”林烬拿手指把润滑脂抹匀，“白糖烧化之后它会形成一层凝胶，把明火锁在里面，燃烧时间至少延长一倍。”
“你一个考古的怎么懂这些？”
“修复青铜器要上保护涂层，涂层成分学是基础课。”
“你们考古还学化学？”
“考古学不是挖坟。”
林烬拉上弩弦，把第一支改装燃烧箭装进箭槽。
弩弦拉满的吱嘎声在黑暗里传得很远。
仓库深处，那阵咕噜咕噜的吞咽声停了一瞬。
然后开始往这边移动。
胖虎来了。
铁屠在林烬左边五米处找好了位置。他站在两排倒塌货架形成的夹角里，夹角宽度只有八十厘米，刚好够他自己转身，但不够胖虎的那种体型挤进来。他把消防斧横在身前，脚跟在地上碾了碾，把一地的碎玻璃碾成粉末，增加鞋底的摩擦力。
林烬在仓库最里面的墙角蹲下来。
他的计划不是正面刚。
第一步，用血腥味引胖虎出巢。第二步，铁屠在夹缝里正面吸引注意力——不是硬扛，是让胖虎把头转到那个方向去。第三步——胖虎转头的瞬间，林烬从侧面射他喉咙。
只要燃烧箭卡进他的食道，只要箭头浸透了足够多的燃料，只要他喉咙里的油脂比林烬预估的再多一点——他吐出来的就不止是食物残渣了，是火。
三秒呕吐加明火灼烧喉咙粘膜，再加一箭贯穿。
四级等级差，也有可能翻盘。
当然也可能——
“来了。”
铁屠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很稳。
仓库深处的货架被撞开了。
一排，两排，三排。铁皮货架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撞开，像被推土机铲翻的篱笆，朝两边翻倒。货架上的杂物滚落一地，罐头砸在地上蹦起来，洗衣液瓶子破裂，蓝色的粘稠液体混着血水在碎玻璃上蜿蜒。
然后胖虎出现了。
和上次看到的差不多——两米多高，腰围也是两米多，浑身覆盖着那层永远洗不掉的油腻皮肤。皮肤上粘着更多东西了，包括一件被消化液浸透的迷彩服残片、半张被撕碎的地图、和一个还在往下滴血的背包。他的右手拖着那根砸弯的货架横梁，左手的指甲长得弯曲变形，每一根都像一把小号的镰刀，在地上划出五道平行的刮痕。
但是更令林烬心脏一紧的，是胖虎的脖子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全新的铭牌。
和刻着“爱妻小娟，爱女朵朵”的那个旧铭牌不一样，这个新铭牌是铁质的，边缘还很新，拿铁丝穿在胖虎的脖子上晃来晃去。铭牌上歪歪扭扭刻着：
“第十一小队，六人，全部阵亡。”
这不是玩家刻的。玩家不会给自己刻阵亡铭牌。
是胖虎自己抓了地上的铁皮，拿指甲划拉出来的。
他在记自己杀了多少人。
林烬握弩的手没有抖，但他的胃狠狠地揪了一下。
胖虎不是单纯的畸变体。他还有残存的意识——至少是一部分意识。那个在饥饿中啃了自己左腿的超市理货员，被神谕力场扭曲成怪物之后，依然在用自己的方式，记录着被自己杀死的人。
是炫耀吗？是忏悔吗？还是只是出于某种无法抑制的强迫本能，就像铭牌上那行遗言一样——“等我回家”？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不管是哪一种，这个已经被神谕系统判定为副本首领的男人，都比他杀过的所有畸变体，都更像一个人。
“我准备好了。”林烬对铁屠说。
“动手。”
铁屠从夹缝里窜了出去。
他窜出去的瞬间，手里的面粉袋甩了大半个弧线，干燥的白色粉末在半空中炸开，撒成一片白雾。胖虎的头下意识地转向面粉雾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是那种既愤怒又好气的咕噜声。
然后铁屠的消防斧劈在了胖虎的左膝后侧。
不是膝盖骨，是膝盖后侧的腘窝——人体最脆弱的大关节之一。这个位置没有骨骼保护，只有肌腱、韧带、血管，和一层薄薄的脂肪层。
斧刃切入肌腱的瞬间，胖虎的整条左腿不由自主地蜷了一下。他吼叫着转身，右手的货架横梁横扫过来，砸在铁皮货架上，把整排货架砸得变形飞出好几米远。铁屠已经退回了夹缝里，斧头横在身前，斧刃上的腱鞘液和黑血混在一起往下滴。
“来啊。”铁屠说。
不是喊口号，是很平静地、像在跟隔壁桌吃饭的客人打招呼一样。
胖虎冲上去了。
他的体型不适合狭窄空间战斗——这是他这个boSS唯一的物理弱点。仓库的主通道足够他横冲直撞，但铁屠选的那个夹角太窄了，胖虎要进去，必须侧身。而他的体型，即使侧身也只能把头和一只手伸进去。
他把头挤进夹缝的瞬间，铁屠的斧背砸在了他的眼眶上。
轰。
金属砸骨的闷响，眼眶迸裂，黑色的血液从碎裂的眼眶骨缝里涌出来。胖虎疼得浑身一颤，张大嘴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
就是现在。
林烬扣动了扳机。
弩弦发出尖锐的崩响，改装燃烧箭脱弦而出，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几乎平直的轨迹，箭头撞进胖虎大张的口腔，直接钉进了喉咙后壁的软肉。
胖虎的吼声戛然而止。
他的喉咙里传来一声湿漉漉的、混着气泡的痉挛声。他的胸膛猛烈地起伏，腹部抽搐，食道剧烈蠕动——那支箭的箭头不只钉进了他的喉咙后壁，布条上浸透的锂基脂和食用油在他呼吸带动的气流里被点燃了。
不是明火。是没有火焰的阴燃——那种在油脂包裹下慢慢向四面八方蔓延的氧化反应，在喉咙里像一团微弱的炉火，烧得食道粘膜红肿溃烂、一层一层地起泡。
胖虎开始呕吐。
不是上次那种三秒钟的呕吐，是像要把整个胃袋翻出来的那种呕吐。食物残渣、胃液、消化了一半的饼干和泡面碎，还有一团拳头大小的——铁丝。
上次林烬塞进他喉咙的铁丝，被他吞进了胃里，一直卡在幽门口没下去。
现在两样东西同时卡在喉咙里，一个是燃烧箭，一个是铁丝团，食道同时被两个异物阻塞——他的呕吐反射史无前例地剧烈。
吐出来的东西堆在面前的地上，食物残渣、罐头残骸、塑料袋碎片、几只登山靴、一只被胃酸泡变形的电子手表，还有一把完好无损的羊角锤。
“接住！”铁屠踹了那堆呕吐物一脚，把羊角锤踢给林烬。
羊角锤的橡胶把手上全是胃液和还没消化的面条，但锤头很沉，是标准的一磅锤，工业级，羊角那头还翘着，可以用来撬钉子——或者撬怪物的牙。
然后胖虎吐完了第一轮。
他的喉咙暂时通畅了，但燃烧箭的箭头还钉在食道壁上，上面的火被胃液浸灭了大半，只留下那团阴燃的灭火在慢慢烤着红肿的粘膜。他喘着粗气，一只眼睛的视力被铁屠砸碎了，另一只眼睛里的瞳孔扩散到老大，盯着林烬手里的羊角锤。
然后他做了一个林烬完全没想到的动作。
他弯下腰，把那团铁丝从呕吐物里捡起来，握在手里。
他要把铁丝塞回嘴里。
不是吞，是——还。
“他在干嘛？”林烬难以置信。
“不是他在干。”铁屠从夹缝里挤出来，斧子握得死紧，“是那个东西在控制他。无止境饥饿——不只是饿，是强迫他不停地吞东西。吞了吐，吐了吞，它不在乎吞进去的是什么，它在乎的是吞这个动作本身。”
“狗屁。”林烬盯着胖虎那只开始浑浊的眼睛，“他捡铁丝的时候，拿了把铁丝在手心里转了一圈——那是理货员的动作。超市理货员捡到被退货的东西，会先转一遍检查有没有破损再放回货架。”
铁丝在胖虎手里转了一圈。
然后他停顿了一下，像被什么按住暂停键，脸上的狂怒和那层油腻的皮肤一起抖了一下——只有一瞬间，然后无止境饥饿的控制又碾过了那个停顿，他又开始往嘴里塞。
但那一瞬间，他剩下的那只瞳孔里，闪过了某种不属于怪物的光。
“动手！”林烬吼。
铁屠的斧子劈进胖虎的右肩。骨裂的咔嚓声在仓库里炸开，胖虎整条右臂垂下去，手里的货架横梁哐当砸在地上。
林烬跨过地上的呕吐物，羊角锤举过头顶，锤头的羊角端对准胖虎后颈的第三节脊椎——那个位置是脊椎最脆弱的颈胸交界处，打断就直接瘫痪。
锤子落下。
当。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不是脊椎骨头的声音，是金属撞在金属上的声音。
胖虎的后颈皮肤下面，嵌着一块神谕力场凝聚的游戏核心——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金色齿轮虚影，嵌在血肉里，表面流转着那句整个超市副本的规则数据。
【副本核心：暴食者之心】
【品质：凡铁级（可击碎）】
【特性：无止境饥饿——持有者每造成100点伤害回复30点生命，但胃酸持续腐蚀自身胃壁，每秒承受2点自损。】
【说明：神谕力场赋予的馈赠，也是诅咒。接取它的人从饥饿中复活，但必须永远饿着，直到副本被通告，或自己被贯穿核心。】
林烬只来得及看到最后一行——“必须永远饿着，直到副本被轰穿”。
然后胖虎突然转过身，右肩的斧伤在地狱般的剧痛下依然在抽搐，但他没管那些，伸出左手——那只长满镰刀指甲的手——抓住了林烬的领口。
他的力气太大了。
林烬整个人被拎起来，双脚离地，羊角锤从手里滑脱，砸在地上蹦了两下。
他和胖虎对视了整整三秒。
那只还剩视力的人眼是褐色的，浑浊的，眼球上有血丝在跳，瞳孔深处映着的不是林烬的脸——是他的工兵铲。上次他用工兵铲砍了这个胖子一下，这个胖子的记忆中枢里还存着那把铲子的轮廓。
然后他开口了。
他开口说了一句完整的话。
声音含糊，喉咙里有指甲刮黑板一样的混响，但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一具已经烂掉的嘴里发出的完整音节，像某个被困在怪物外壳底下的东西把自己的声音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挖出来了。
“出去。”
林烬愣住了。
“带……出去。”胖虎的手指稍微松了一点，指着超市门口的方向，“门口……有卡车……钥匙……在收银台底下……走。”
他的喉咙又在抽搐，说话全被那团卡在喉咙里的阴燃干扰了，但他还是说完了一句完整的话——
“别……死在这里。”
然后他在林烬的后颈上贴了一下。
那只长满镰刀指甲的手，小心翼翼地、收着爪子避开林烬的颈动脉，仅用掌心推了他的肩膀一把——是推，不是撞，控制着力道——把他往后推出去一米多。
铁屠从侧面冲上来，斧子高举，眼看就要劈进胖虎的后脑。
“别劈！”林烬喊。
铁屠的斧子停在半空中。
胖虎没有扑上来，没有用剩下的那只手去抓铁屠的脖子，甚至没有转身。他只是跪下去，在那些呕吐物和散落满地的装备旁边，捡起那张甩落出来的照片——那张一家三口的照片。
他看着照片上的小女孩。
喉咙里发出最后一个音节。
“……朵朵。”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从胃袋的位置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不是爆炸，是那个凡铁级齿轮在失去维持目标的力量后自己碎了。副本核心崩碎，维持了他六天的无止境饥饿终于停下来了。
他倒在地上，食物残渣从嘴角流出来，眼睛还没闭上，那只褐色的眼球上面倒映着天花板，和一小块从仓库顶棚破洞里漏进来的月光。
林烬跪在他旁边，把他脖子上的两个铭牌全拽了下来——那个写着“爱妻小娟爱女朵朵”的旧铭牌，和那个写着“第十一小队全部阵亡”的新铭牌。
“那个新铭牌不是你刻的。”他对着已经不动了的胖虎说，“是副本核心强迫你记杀人数的，你在抵制它——所以你用手掌推我出去。你拿铁丝的时候转了一圈，因为你埋东西就会习惯性转一圈，转完之后发现那是铁丝不是孩子的玩具，你愣了一瞬。”
“别说了。”铁屠把斧子放到地上，声音很低。
“他在六天前差点饿死，啃了自己的腿，被神谕力场抓进去改造成永无止境饥饿的boSS。但他还是找了个收银台底下的方式，给自己留了一把备用钥匙，为了万一有人能走到这里。”林烬握紧了照片，照片上的小女孩还在笑，“他叫我带出去，不叫带他死去——他没求我杀他，叫我走。”
面板弹出提示：
【副本首领：暴食者胖虎（lv.8）——已击杀】
【首通成就：废弃超市副本·首杀（全服排名：第3，271，496位通关队伍）】
【获得经验值：600点（基础500+首通加成100）】
【获得物品：凡铁级武器碎片x10（可合成凡铁级武器x1）、畸变胃袋残片x1（基础材料）、暴食者铭牌x2（任务物品/纪念品）、副本钥匙（卡车钥匙）x1、超市仓库库存清单x1。】
【成就解锁：灰色地带的代价——在不违反游戏规则的前提下利用规则漏洞完成副本首通。获得称号：【规则解读者】（佩戴后精神+2，所有灰色地带行为触发系统屏蔽概率提升10%）。】
林烬没有看后面的奖励。
他把他自己的那个旧铭牌和新铭牌叠在一起，放进怀里。
然后又从仓库的角落里翻到一本被踩满脚印的超市员工签到簿。
签到簿的最后一页，有一个人的签名还没写完，只写了一个“王”字——胖虎的本姓，签到簿背面是她女儿给他画的一只胖猫，猫下面歪歪扭扭留着几个字：“爸爸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
他把那一页撕下来，和铭牌放在一起。
铁屠靠着倒塌的货架坐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佣兵守则第二条——死掉的平民不算任务目标。我这条没遵守过。”
他把肥虎留下的一把羊角锤从地上捡起来，放进自己的背包里，然后把肥虎没写完的那本签到簿翻开，在“王”字下面，用自己随身带的油性记号笔补了一行字：
“王胖虎，死前是超市理货员、一个孩子的父亲。末世第六天，他选择不再吃人。他的钥匙在收银台底下，他的故事被一个考古博士和一个废物佣兵带出去了。”
铁屠写完，把记号笔扔给林烬。
“走吧。”
林烬把那支记号笔揣进口袋。
他们从仓库侧门离开之前，林烬在收银台底下找到了钥匙。钥匙放在一个塑料袋里，袋口扎得死死的，里面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超市平面图——图上用红笔标出了仓库、办公室、冷库、员工休息室，还有便利店后巷那辆中型卡车的停车位。蓝图底部有五个字——“往这边走。王。”
他已经没法说话了的时候，还用最后那点还没被彻底吞噬的意识，给人留了条后路。
然后在仓库的地上等。
等了六天。
林烬把钥匙和图纸全带走了。
回到超市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三月末的废土没有干净的黎明——天亮只是让黑灰色的天空变成铅灰色，辐射云层边缘透出一圈病恹恹的橙红色光晕，照在废墟上显得像照片底片，所有的颜色都淡了一度。
林烬在晨光里把那团铁丝拿出来看了一下。
铁丝上布满了胃酸蚀出的铁锈斑点，有一个地方已经锈穿了。
如果再拖一天，这团铁丝可能就会被胃液全部消化，到时候胖虎的喉咙里只剩下燃烧箭的箭头在慢慢烧，烧到他彻底失去理智的那天——然后就不再会有人听到他叫那句“带出去”了。
“第三章看到的那辆卡车。” 铁屠在超市地图上找到了后巷的标记，“钥匙找到了，车能开吗？”
“不知道。面板说这卡车是副本附属道具，不加驾驶技能也能开，但耐久度剩多少要看运气。”
“那你先拿着钥匙，我去把面粉和水搬上车。超市里剩下的泡面、罐头、咖啡、压缩饼干——够两个人吃一两个月的。然后药店那批抗生素也得搬上去，上次给你的纱布你用了大半，再拿几盒回来。”铁屠把消防斧往肩上一甩，往超市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林烬怀里的那两个铭牌。
“等末世结束，这两个牌子，你打算放哪？”
林烬想了很久。
“放回三星堆的祭祀坑旁边。”他说，“那祭祀坑里埋的有个人，临死之前挡在青铜兽和金杖台中间，手里握着快要断了的骨矛——他已经死了，坑还是封得好好的，没塌。他护了自己那一关，胖虎也护了。他们两个的遗物，应该有一块干干净净的地方。”
铁屠没再说话，转身走进超市搬东西去了。
晨光晦暗，废土的第三天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