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裹挟着晚樱的残香,吹得彭晚的衣袂微微发飘。他与柳如烟立于兰亭别院的月洞门边,又攀谈了许久。柳如烟的谈吐清雅,见识更是不俗,谈及诗词时,既能品出字句里的风骨,亦能看透文字后的情怀,与这样的人对话,只觉光阴飞逝,恨不能再多说几句。
临别时,柳如烟赠予他一枚刻着兰草的玉佩,玉质温润,触手生凉。“彭公子才情卓绝,今日一晤,实属幸事。”她眉眼含笑,语声轻柔,“他日若有闲暇,可来城南柳宅寻我,共论诗词,煮茶听雨。”
彭晚接过玉佩,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指尖,心头微微一颤。他将玉佩郑重地揣入怀中,对着柳如烟拱手作揖:“柳姑娘抬爱,晚定当赴约。”
目送着柳如烟的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彭晚才依依不舍地转身。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路伴随着他,踏上了回苏家的路。衣兜里的玉佩硌着心口,带着一丝暖意,也带着一丝雀跃,让他将诗会上的风光、众人的赞誉,都化作了唇边藏不住的笑意。
他丝毫没有察觉,一场铺天盖地的风暴,早已在苏家的宅院里悄然酝酿。
苏家的前厅,此刻正被一片凝滞的阴云笼罩着。
紫檀木的八仙桌上,茶盏里的热气早已散尽,苏家族长苏振海沉着脸坐在主位上,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两侧的椅子上,坐着苏家的叔伯辈,一个个面色凝重,交头接耳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语气里的烦躁与鄙夷。
厅中央,王富正背着手踱来踱去,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得意与幸灾乐祸。他手中捏着一封折叠得方方正正的信纸,指尖因为用力,将信纸的边角都捏得发皱。他时不时停下脚步,对着众人低语几句,每说一句,众人的脸色便难看一分,看向门外的目光,也越发冰冷。
“诸位叔伯都听听,”王富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刻意的尖利,“这信上写得明明白白!那彭晚在诗会上吟出的所谓佳作,根本不是他自己写的!是他不知从哪个酸秀才那里偷来的!”
他说着,猛地将信纸抖得哗哗作响,像是要将上面的字抖进每个人的耳朵里:“一个吃软饭的赘婿,平日里装得老实巴交,背地里竟干出这等欺世盗名的勾当!简直是丢尽了我们苏家的脸!”
“我就说嘛!”坐在下首的苏二婶立刻附和,拍着大腿嚷嚷道,“他一个泥腿子出身的赘婿,大字不识几个,怎么可能写出那样的好诗?定是偷来的!”
“可不是嘛!”苏三叔捋着山羊胡,冷哼一声,“诗会上那些人还夸他才情卓绝,现在想来,真是笑掉大牙!我们苏家竟出了这么个厚颜无耻之徒!”
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来,一句句都淬着毒,扎得人耳膜生疼。王富站在众人的附和声里,嘴角的笑意越发浓重。他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诗会上彭晚出尽风头的消息传来时,他气得差点将屋里的桌椅都掀翻。一个任他揉捏的赘婿,竟敢爬到他的头上耀武扬威?
他连夜买通了一个落魄的秀才,写下了这封匿名信,又故意在苏家族长面前“无意”间发现,就是要让彭晚身败名裂,再也抬不起头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众人的议论声戛然而止,所有的目光,如同淬了冰的箭簇,齐刷刷地射向了门口。
彭晚的身影,恰好出现在雕花的木门外。
他刚踏进门,便被这满室的寒意刺得心头一紧。往日里虽也冷淡,却从未有过这般剑拔弩张的气氛。苏家族长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叔伯们的眼神里满是鄙夷与愤怒,而王富,则站在人群中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挂着一抹胜利者的狞笑。
“哼,彭晚,你可算回来了!”王富率先开口,声音里的阴阳怪气,几乎要溢出来。他扬了扬手中的信纸,像是举着什么制胜的法宝,“你看看这是什么东西!”
彭晚的心头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皱着眉,迈步上前,想要接过那封信看个究竟:“这是何物?”
“何物?”王富猛地将信举高,不让他碰到分毫,同时提高了音量,让满屋子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这是有人递来的揭发信!揭发你在诗会上抄袭他人诗作,欺世盗名!”
“抄袭?”彭晚的瞳孔骤然一缩,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低吼出声,“一派胡言!”
可他的辩解,在众人听来,却像是无力的狡辩。
“哼,不是抄袭,那这信上的字字句句,难道是假的?”王富冷笑一声,将信纸展开,当众念了起来,“‘彭晚出身微末,素无才学,其在诗会所吟之词,乃窃吾友之作,吾友……’”
他的声音抑扬顿挫,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彭晚的心上。
念到末尾,王富猛地将信纸掷在地上,指着彭晚的鼻子,厉声喝道:“你这个赘婿,平日里装得一副安分守己的样子,没想到竟是个偷鸡摸狗的小人!你以为凭着几首偷来的诗词,就能在诗会上出尽风头,就能在苏家站稳脚跟?我告诉你,做梦!”
“抄袭!真是太不要脸了!”
“我们苏家怎么养了这么个白眼狼!”
“把他赶出去!这种欺世盗名之徒,不配待在苏家!”
斥责声、怒骂声如同冰雹般砸来,每一句都像一把利刃,割得彭晚遍体鳞伤。他看着眼前一张张愤怒的脸,看着那些平日里虽冷淡却还算平和的叔伯婶娘,此刻竟都用看贼一般的目光看着自己,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我没有抄袭!”彭晚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依旧掷地有声。他死死地盯着王富,眼底燃着怒火,“这些诗词,皆是我心血所成,何来抄袭之说?这封信,定是有人恶意栽赃陷害!”
“恶意栽赃?”坐在主位上的苏振海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苍老而威严,却带着浓浓的失望,“无风不起浪,若你行得正坐得端,怎会有人平白无故写这样的信来?彭晚,你太让我失望了!”
“族长说得对!”王富立刻附和,眼中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他定是怕自己的赘婿身份惹人耻笑,才想出这等卑劣的法子,偷来别人的诗作充脸面!如今东窗事发,还敢狡辩!”
彭晚看向苏振海,看向周围的每一个人,试图从他们的眼神里找到一丝信任,一丝理解。可他看到的,只有冷漠、怀疑,还有深深的鄙夷。
他忽然明白了,在这些人眼里,他永远都是那个寄人篱下的赘婿,永远都是那个低人一等的存在。他的才情,他的努力,在他们看来,不过是一场笑话,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没有一个人愿意听他解释,没有一个人愿意相信他。
愤怒与委屈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烧得他眼眶发烫。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留下几道弯月形的血痕。他死死地咬着牙关,逼着自己冷静下来。他不能就这么认栽,他一定要找出幕后黑手,一定要还自己一个清白!
就在彭晚孤立无援,几乎要被这满室的恶意吞噬时,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下人的高声通报:
“启禀族长!柳如烟姑娘派人送信来了!”
这声音,如同惊雷般,在凝滞的大厅里炸响。
所有人都愣住了,议论声戛然而止。
柳如烟?那个在诗会上对彭晚赞不绝口的柳姑娘?她怎么会突然派人送信来?
王富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彭晚的心,却猛地一跳。他抬起头,看向门口,眼底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
柳如烟的信,会写些什么?这封信,能否像一道光,劈开这满室的阴霾,将他从这绝境之中拉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地盯着门口。只见一个小厮快步走了进来,双手捧着一封封缄的信笺,恭敬地递到了苏振海面前。
苏振海皱着眉,接过信笺。那信封是极雅致的洒金笺,上面的字迹娟秀清丽,正是女子的手笔。他迟疑了一下,缓缓撕开了信封。
大厅里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黏在他手中的信纸之上,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彭晚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敲打着命运的鼓点。他紧紧地盯着那封信,指尖因为紧张,微微发颤。
他不知道,这封信,将会给他的命运,带来怎样的转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