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
赵国强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半旧的灰布夹克,脚上一双黑布鞋,看着像是刚从乡下调研回来。
但那股气场上来,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了。
刘建国站起身,往前迎了两步:“赵县长,您怎么来了?”
“路过,进来看看。”
赵国强摆了摆手,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刘建国,起身相迎,笑容温和。
赵志远,站起来了,但嘴角还微微往下撇着。
张东林,拳头刚松开,眼里带着一丝意外。
李友军,嘴角僵住了,脸色不太好看。
林大江,站起来了,不卑不亢,目光平静。
赵国强拉了把椅子,在长条桌一头坐下,语气随意,像是在聊家常:
“接着说,我听着。刚才说到哪儿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李友军犹豫了,目光瞟向赵志远。
赵志远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放下,没看他,但微微点了一下头。
李友军硬着头皮,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赵县长,我的意思是,压水井目前只在浅层取水验证过。清河县南部地下水深度超标,现有单向阀结构可能无法适配。”
“如果仓促批量投产,一旦出现问题,井管坍塌、地下水倒灌,会造成人员伤亡……”
他说得比刚才更详细,把数据和图表又翻了一遍,声音也稳了一些。
但说到“人员伤亡”四个字的时候,尾音还是微微发颤。
赵国强听完,没有接茬。
他转头看向林大江,目光平静,看不出喜怒:
“小林同志,人家说的,你认不认?”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大江身上。
张东林的手在桌下攥了一下。
李友军眼底闪过一丝期待。
林大江没有犹豫,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赵县长,李技术员说的深水区风险,我认。压水井的单向阀结构,目前只在浅层取水验证过。如果直接往深水区打,确实可能出问题。”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张东林的眉头皱了起来。
李友军的嘴角微微翘起,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但林大江没有停。
“我认的是‘目前只验证了浅层’,不是认‘压水井解决不了深水区’。”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开。
那是一个普通的作业本,封面已经卷了边,但里面的字写得工工整整,密密麻麻全是数据和草图。
“李技术员,你说全县地质条件不一样。巧了,我也想过这个问题。”
林大江把本子摊在桌上,一页一页地翻:
“清河县北部,就是红旗公社这一带,原本地下水位三到八米,黄土层。
这次大旱,水位下降,我在机械厂食堂后院和林家村打的三口井,都打到了二十米左右,全部成功出水。说明现有压水井在北部完全适配。”
他翻过一页。
“清河县中部,原本地下水位八到十五米,砂质土层。
需要加长管件、加厚管壁,其他结构不变。这个方案我已经画了草图,材料和工时增加不到两成。”
他又翻过一页。
“清河县南部,原本地下水位十五到三十米,岩层较硬。现有单向阀结构确实不够,需要加装二级增压活塞。”
他合上本子,抬起头,看着李友军:
“你说的南部深水区问题,我已经在画二级增压活塞的草图了。不是不能解决,是还没来得及提交。”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张东林的眼睛亮了,嘴角微微上扬。
刘建国摘下眼镜,哈了口气,用布擦了擦,重新戴上,看着林大江的目光多了一层意味。
赵志远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很快又停住了。
李友军的脸色彻底变了。
不是那种“被揭穿”的慌张,而是一种“没想到”的错愕。
他准备了很久的杀招,“安全风险”四个字,被林大江用一份还没提交的草图,拆了个干干净净。
赵国强笑了。
很淡!却带着掩饰不住的欣赏。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的清河县地图前,手指点在上面,沉声道:
“既然有争议,那就用事实说话。”
他的手指从地图北部划到南部:
“第一,现有压水井不停产,北部浅水区先铺开。旱情不等人,能早一天出水就早一天。”
刘建国点了点头。
“第二,南部选两个深水区试点,林大江带队,一个礼拜之内拿出深水区适配方案,实地验证。”
他转过头,看着李友军:
“李技术员,你不是担心安全吗?那就一起去现场,亲眼看看。”
李友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赵县长这个安排,他找不到理由拒绝。
安全质疑是他自己提的,去现场验证,推脱就是心虚。
“好……我去。”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赵国强转过身,目光扫过所有人,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落得很重:
“压水井这事,往小了说,是技术问题。往大了说,是全县抗旱、几十万人喝水的命根子。谁要是为了个人恩怨、部门利益,在这件事上使绊子……”
他顿了顿,但那个停顿,比任何话都重。
“我赵某人,第一个不答应。”
……
散会了。
赵国强先走,刘建国送出去。
会议室里剩下四个人。
赵志远不紧不慢地收拾桌上的钢笔,没有看李友军,但说了一句:
“小李,去南部好好干,别辜负赵县长的期望。”
语气很平淡,听着像鼓励,但仔细品,味道不对。
像是在说:这次栽了,下次再找机会。
李友军低着头应了一声,起身往外走。
经过林大江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林大江没有看他。
李友军站了两秒,走了。
张东林走过来,拍了拍林大江的肩膀,压低声音:
“干得不错。”
林大江没说话,看着李友军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
张东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别担心,他翻不起大浪。”
“张厂长。”林大江收回目光,声音不大,“我不是担心他。我是担心他背后的人。”
张东林深深看了他一眼,像在权衡。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赵志远在厂里干了十几年,从车间主任一步步上来的。他这个人,不轻易出手,出手就不会只打一拳。”
他看着林大江的眼睛:
“今天李友军那几招,背后少不了他的点拨。你拆了李友军的台,就是拆了他的台。他不会善罢甘休。”
“南部验证,你带队,李友军跟着。这是赵县长定的调子,谁也改不了。但到了现场,水土不服、工具不趁手、村民不配合……能出问题的环节多了去了。”
张东林把声音压得更低:
“他不需要让验证彻底失败,只需要让你在规定时间内交不出方案,就足够把这事拖下去。”
林大江心里一紧,抬眼看着张东林。
“所以,”张东林拍了拍他的肩膀,“下面这一个礼拜,你在南部,我在厂里。赵志远那边有什么动静,我会盯着。你只管专心把深水区的方案搞出来,别的,别分心。”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
“赵县长把路给你铺到这了,能不能走通,看你自己的了。”
林大江沉默了一瞬,重重点了点头:
“张厂长,我明白了。”
张东林收回手,又补了句:“一会回去和家里说下,你这算提前入职了。工作证一会你去人事科办一下,我马上给他们去个电话。”
“好的,张厂长。”
……
林大江拿着办好的工作证,走出机械厂大门,抬头看了看天。
日头正毒,远处的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
一个星期。深水区验证。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过数据了:
南部地质资料、二级增压活塞的参数、试点村选址、需要的材料和工具……
一样一样,在脑子里排开。
脑海里的系统面板静静悬浮。
【当前声望:460/500。】
就差四十。
如果深水区验证成功,声望肯定够。
但如果失败……
林大江摇了摇头,把“失败”两个字从脑子里甩出去。
不能失败。
他迈开步子,往家走。
……
同一时间,机械厂后门外的小巷里。
赵志远站在一棵老槐树下,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
李友军快步走过来,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
“赵厂长,今天的事……”
“闭嘴。”赵志远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冷,“谁让你在会上提南部深水区的?”
李友军一愣:“我……我以为这是个好切入点……”
“好切入点?”
赵志远终于把那根烟点上了,火柴的光映着他的脸,忽明忽暗。
“你把他的注意力引到南部去了。他要是在南部也搞成了,你拿什么拦?”
李友军说不出话。
赵志远吐出一口烟,看着烟圈在空气中慢慢散开:
“深水区验证……他带队……你参与……”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但让人脊背发凉。
“既然你要去现场,那就好好‘配合’他。记住了,有些事,不需要在会议室里解决。”
李友军抬起头,对上赵志远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蝉鸣声从头顶的槐树上传来,一阵一阵,像是在催着什么。
李友军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赵志远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转身走了。
小巷里,只剩下李友军一人,站在老槐树的阴影里。
树影斑驳,落在他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