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王香菊夹了几块肉吃了,就把筷子放下,目光落在林大江身上,像是要把他看穿。
“大江,这肉,分量不对啊?”
林大江心里早有准备。
他把那套对付母亲的说辞又说了一遍。
王香菊静静地听着,手指摩挲着手腕上那道狰狞旧疤,半晌没说话。
她终于开口了,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丝欣慰,但更多的是深沉的算计。
“人家能记得你的好,这是你的造化。”
“如今这年月,肉多金贵,能一次给你十斤,可见这家人在城里是有头有脸、也懂感恩的。这份情,你得记着。”
“奶,我知道。”林大江点头。
“以后进了厂,不管有没有出息,都要互相帮衬。”
王香菊叮嘱完,话锋一转,突然说起了另一件事:“下午我去福才家,正赶上媒人在。你二婶闹事的事我没找到机会提,就在旁边听了一耳朵。”
“女方是隔壁王家村的,家里条件还行,哥哥在县里当工人,眼界高。本来嫌弃福才家穷,差点就黄了。
“幸亏媒人说好话,对着女方来人说有田是村长,福才爹有力气,还是咱们林家村七队队长,家里过得去,这才答应明天相看。”
王香菊顿了顿,脸上的皱纹挤在了一起,透着一股忧色:
“可女方家提出了个条件,明天要是定亲,必须整几桌像样的席面,要有肉有酒。”
“这哪是相亲,这是要命啊!”周桂花在一旁忍不住插嘴,声音发苦,“半年多没下雨了,地里庄稼都快枯死了,要不是有田村长带着大家去二十里外的山沟里挑水,早就绝收了。”
“最近那水源越来越小,眼看马上就要秋收了,地里庄稼能不能保住还两说呢。女方居然要求整几桌像样的席面,还要有肉有酒?”
“这不是难为人么?”
林大江心里一动,知道关键点来了。
“妈,奶,”林大江放下碗,装作思索的样子,“那……要不我把下午带回来的肉,提几斤去给福才?”
他看向两人:“顺便,把二婶白天来闹事抢名额的事,也给有田爷透个底。他是村长,又是咱老林家的族长,他说话,二婶不敢不听。”
周桂花愣住了,手里还拿着碗,下意识地就要反对:“之前不是说一斤么?一下子提几斤?咱家好不容易……”
“给。”王香菊却一口应了下来,眼中精光一闪:“福才是你光屁股长大的发小,这时候你不拉他一把,这兄弟就白交了。”
她转头看向周桂花,语气不容反驳:“桂花,家里还有多少肉?”
“还有八斤……”周桂花声音很小,显然心疼得厉害。
“拿五斤出来。”王香菊拍板道,“这五斤肉,不是送,是下注。是买有田村长的一句话,也是买咱大江以后在村里的安稳。”
周桂花虽然心疼,但她向来听婆婆的,咬了咬牙,转身去柜子里取肉了。
林大江看着奶奶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心里感慨。
这老太太,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关键时刻比谁都狠,也比谁都看得透。
五斤肉,换村长的庇护,换全村的声望。
这买卖,太值了。
放在后世,这叫“关系投资”,回报率远超股票基金。
可惜这个年代没这东西。
不过没关系,他有比股票更厉害的系统。
很快,肉包好了,油纸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林大江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早去早回。”王香菊在后面叮嘱,“记住,说话要软,但腰杆要硬。不用怕谁。”
“知道了,奶。”
林大江推开门,走进了漆黑的夜色里。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王香菊看着他的背影,低声对周桂花说了一句:
“这孩子,遭了这趟罪醒来,不一样了。咱老林家,兴许真能熬出头。”
......
林大江拎着那五斤五花肉,刚到村长家院外,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争吵声。
“爹,这都什么时候了,真去镇上黑市?现在查得那么严,一旦被逮着,那就是‘投机倒把’,是要挨批斗的!”
这是福才爹林为军的声音,透着焦急。
林大江听着“黑市”两个字,眉头微皱。
他想起后世课本上写的那些“投机倒把”的案例:
这个年代查得严,一旦被抓,轻则没收财产、游街批斗,重则判刑。
林为军要是真去了,万一出事,福才家就塌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油纸包着的五斤五花肉。
这肉,来得正是时候。
“不去咋办?不去福才这亲事就黄了!”
林有田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
“女方她哥在县里当工人,听说还是个小领导,福才娶了她,没准还能走走关系,弄个临时工的名额。”
“你立马去镇上黑市转转,记住,把脸蒙上,千万别让人认出来!要是被逮着了,就说是去走亲戚……”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数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又指了指鸡窝的方向。
“家里还有十来斤玉米面,再加上那两只母鸡,如果黑市能再买点肉回来,应该能凑几桌像样的席面。”
“可是……可是咱家那两只下蛋母鸡,那是娘的命根子啊!她还指着那两只母鸡换盐、换酱油呢!”
林为军还在试图劝阻。
“闭嘴!这个时候了,还顾得上母鸡?” 林有田的声音陡然拔高,“福才的亲事要紧!难不成你想福才和你我一样,一辈子在地里刨食?”
屋里沉默了片刻。
林大江站在院门外,隐约能看到堂屋里,林有田正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
林为军在一旁唉声叹气,一脸愁容。
林福才,这个平时咋咋呼呼的小伙子,此刻却蹲在阴影里,声音闷闷的:
“爷,爹,你们别愁了。这荒年,没饿死就算不错了。女方还要什么像样的席面,这不是难为人么?大不了,这亲不结了……”
“放屁!” 林有田猛地一拍大腿,站起来骂道,“你懂个屁!我就是砸锅卖铁,也要把这门亲事定下来!”
林福才低下头,不敢吭声了。
林有田狠狠吸了一口烟,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为军,你还愣着干啥,赶紧去!”
林为军的母亲,一位干瘦的老太太,一直默默坐在灶台边的暗影里。
她没哭也没闹,只静静听着,手紧紧攥着衣角。
她知道,孙子的事大过天。
虽然那两只鸡是她的念想,但现在,她只能忍着。
林大江站在门外,听得清清楚楚。
这就是这个年代的农村家庭。
为了孩子的前途,全家人都要勒紧裤腰带,冒着风险去闯黑市。
这不仅仅是几斤肉的问题,这是一家人的命。
林大江眼珠一转,心里迅速盘算:
这五斤肉现在送进去,一是解了村长家的燃眉之急。
二是有田爷欠他一个大人情,二婶明天再来闹,村长不可能不出面。
三是有田爷能白要这金贵的肉?回头随便回点啥,都不亏!
一箭三雕。
他不再犹豫,抬手敲门。
黑暗的墙角处,一道缩着的人影一动不动,目光死死黏在林大江手中的油纸包上,喉结不停滚动。
等林大江抬手叩门的瞬间,那人猫着腰,悄无声息地转身,一溜烟钻进了旁边的小巷,消失在夜色里。
林大江对此毫无察觉,指尖落在木门上,“咚咚” 两声轻响在夜里格外清晰。
他并不知道,今晚这几斤肉,已经被人给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