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细鬼和伶俐虫捧着假葫芦,越看越不对劲。精细鬼说:咱们试试——把天装一装。两人把葫芦往天上一扔——噗,掉下来了。
不装不装——伶俐虫急了,莫非是孙行者假变神仙——把真葫芦换走了?
胡说——孙行者被三座山压着呢,出不来。拿来——我念那咒儿试试。精细鬼接过葫芦念了咒再扔——又掉下来了。两人傻了眼,你看我我看你。
悟空在半空中看得一清二楚。他把身子一抖——那变葫芦的毫毛收回来。两个小妖手里一空——四只手空空如也。
葫芦呢?你拿着的——我没有——天哪——不见了!
两人趴在地上乱摸,草丛里乱翻,袖子里口袋底全翻遍了——哪还有踪影。
精细鬼一屁股坐在地上:完了完了。大王把宝贝交给我们拿孙行者——人没拿着,宝贝丢了。回去这一顿——不打死也得打个半死。
伶俐虫哭丧着脸:咱们跑吧。
往哪儿跑?
不管——跑到哪儿算哪儿。回去就是送死。
精细鬼想了想:还是回去。二大王平日对你不差——你把事推我身上就行。说不过——打死就打死,好歹死在这儿,别弄得两头不着。
两人商议定了,垂头丧气往回走。
悟空变成一只苍蝇,嘤嘤嘤地跟在后面。到了莲花洞口,两个小妖跪进去,把他们跟蓬莱老神仙换宝贝的事说了一遍——原是想沾光,弄个装天的宝贝回来给大王献功,谁知道假神仙拿了真宝贝跑了。
金角听完,暴跳如雷,一脚踢翻了面前的石案:这就是孙行者假扮神仙!那猴头神通广大,到处熟人——不知哪个毛神放他出来的!
银角倒沉得住气:兄长息怒。那猴头实在无礼——逃就逃了,怎么还骗宝贝?我们五件宝贝去了两件——还剩三件。我定拿住他。
哪三件?
七星剑和芭蕉扇在我身边。还有一条幌金绳——在压龙山压龙洞的老母亲那儿收着。差两个小妖去请母亲来吃唐僧肉——顺便让她带幌金绳来。
金角问:差谁去?银角扫了精细鬼伶俐虫一眼——两个废物缩着脖子不敢动。银角喝道:下去!叫来常随的伴当巴山虎和倚海龙,吩咐说:快去压龙山压龙洞,请老奶奶来吃唐僧肉。叫她带幌金绳来——拿孙行者。路上小心仔细。
巴山虎和倚海龙磕了头,急匆匆出了洞。
悟空变成的苍蝇收翅一落,已经飞到他俩身后。他恢复原形,快步追上去:走路的——等我一等。
倚海龙回头:谁呀?
好哥们——自家人都不认得了?
我洞里没你这号人。
你再认认——我是外班的。
外班长官——没会过。你往哪儿去?
悟空张口就接:大王说你俩去请老奶奶——怕你们路上贪玩误事,又差我来催。
这话跟海底眼一模一样。两个小妖立刻信了,一行三个急急忙忙往前赶。走了八九里,悟空问:还有多远?倚海龙用手一指:前面那片黑树林子就是。
悟空抬头一看——不远处一片黑松林。他放慢脚步,让小妖走在前头。等两人并肩过去——他掣出铁棒,照着后脑勺一人一棒,两个小妖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在地上。悟空又把两个抬轿的候补小妖也打杀了。
他跳到黑林子里,找了一会儿——看见两扇石门半掩着。不敢贸然进去,在门口吆喝:开门开门。
一个女怪开了半扇门:哪儿来的?
平顶山莲花洞差来——请老奶奶。
女怪让他进了。到了二层门下,悟空往里探了探头——正中石座上坐着一个老妈妈。白发蓬松,脸上的皱纹一层摞一层,怪模怪样的。两颗黄眼珠在皱纹堆里闪着光,倒有几分阴沉沉的气势。
悟空站在二门外,忽然把脸贴在门框上——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他自己也觉得怪——哄了宝贝,打杀了小妖,难道怕这个老妖婆?怕倒不至于——就是心里一阵发酸:想俺老孙当年大闹天宫何等威风,见了玉帝都不过唱个喏。如今为了保唐僧——倒要给妖魔磕头。心里念了句:师父啊——我为你受了多少窝囊气。
抹了把脸,整整衣襟,大步走进去,跪下就磕头:奶奶——给您磕头。
老妖婆应了一声:我儿——起来。
悟空心里暗骂:好——叫得倒结实。
老妖婆问:哪儿来的?
平顶山莲花洞——二位大王差来请奶奶去吃唐僧肉。叫带幌金绳——拿孙行者。
老妖婆喜得眉开眼笑:好孝顺的儿子——快抬轿来。
后面转出两个女怪,抬出一顶香藤轿。老妖婆坐了进去,又回头说:你们跟去做什么?我自己儿子的地方——还愁没人伺候?都回去看家。
就剩下两个抬轿的女怪。老妖婆问:差来的叫什么名字?悟空连忙答:巴山虎——倚海龙。老妖婆说:你俩走前头开路。
悟空暗骂晦气——经没取到,倒给人当起皂隶来。又不敢违抗,只得鼓起嗓子在前面吆喝。
走了五六里,到了石崖边,悟空说:略歇歇——肩膀压得疼。
两个女怪放下轿子。悟空从轿后走上来——掣出棒来,当头一磨。一个女怪擦着棒风,当场稀烂;另一个还没反应过来,悟空翻手一棒——也了了账。
老妖婆在轿里听见动静,刚伸出头——悟空跳到轿前照顶门一棒,打了个对穿。拖出来一看——是只九尾狐狸。
悟空嘿嘿笑了:遭孽畜——叫什么老奶奶。你叫老奶奶——老孙就该做你的上太祖公公。
他把幌金绳搜出来,塞进袖子里,自言自语:三件宝贝姓孙了。
他拔下两根毫毛变作巴山虎倚海龙,又拔两根变作抬轿的女怪,自己变作老奶奶的模样——坐上轿子。轿子抬起,不一会儿到了莲花洞。
两个魔头听说老奶奶来了,吩咐排香案迎接。洞里鼓乐齐奏,香烟缭绕。
悟空下了轿,收去四根毫毛,学着老妖婆的步态——一步一步扭扭捏捏往里走。满洞大小群妖跪了一地。
他在正厅里南面坐下。金角银角双双跪倒,磕头叫了一声:母亲——孩儿拜揖。
悟空一抬手:我儿——起来。
梁上忽然传来一声笑。
是猪八戒。
他吊在东廊梁上,笑得浑身肉都在颤。沙僧在他旁边,小声问:二哥——吊着还能笑出来?
八戒压低声音说:兄弟——我笑的有道理。
什么道理?
我以为是老奶奶来了——要蒸吃我们呢。原来不是老奶奶——是旧话来了。
什么旧话?
弼马温。
沙僧一惊:你怎么知道是师兄?
他弯着腰叫我儿起来的时候——后面撅起来的猴尾巴,我一瞧就认出来了。
沙僧赶紧说:别吱声——听他要干什么。
悟空坐在正座上,端着架子问:我儿——请我来有什么事?
金角恭恭敬敬地说:母亲——连日儿等少礼,没孝顺您。今早愚兄弟拿了东土唐僧——不敢独吃,请母亲来共享。
悟空点点头:好好——难得有心。
八戒在梁上又憋不住了,低声对沙僧说:兄弟——我们就这么被蒸着吃了?沙僧瞪他一眼:别说话。
谁知八戒嗓门大,这一句被底下一个巡山的小妖听见了。小妖眯着眼往悟空身后看——看见一条毛尾巴从老太太的袍子底下露出来。
小妖吓得连滚带爬冲进来:大王——祸事!祸事!孙行者打杀了老奶奶——假扮来哄你们呢!
金角银角一听,噌地站起来。银角掣出七星剑,照悟空劈面就砍。
悟空把身一幌——满洞红光一闪,人已经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