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天,朔风凛凛。
唐僧骑在马上,悟空在前面开路。山路两边全是悬崖峭壁,石头缝里结着冰溜子,马蹄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走了一阵,远远地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悟空——前面是什么地方?
老孙记得这里叫蛇盘山鹰愁涧——想来是涧里的水响。
说着话,马已经到了涧边。唐僧勒住缰绳往下看——一道深涧,水清得像一面镜子。日光照在上面,亮闪闪的。水声在峡谷里回荡,像下了一夜的雨还没停。
正看着——
涧中间忽然轰隆一声,水面炸开了!
一条白龙从水里窜了出来。推波掀浪,张牙舞爪,直扑唐僧!
悟空眼疾手快,扔了行李,把师父从马背上抱下来,掉头就跑。那龙追不上人,回过头来,张开大口——连马带鞍子辔头,一口吞了下去。
然后一甩尾巴,钻回水里去了。
悟空把师父放在高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回头去牵马挑担子——两个包袱还在,马没了。
他把行李挑到师父面前:师父——那孽龙不见了。咱们的马怕是吓跑了。
你去找找——
悟空打了个唿哨,跳到半空中,手搭凉篷,火眼金睛往四下里一看。一千里以内——别说马了,连个马的影子都没有。
他按下云头:师父——马肯定被那龙吃了。四下里一根马毛都看不见。
唐僧急了:那龙能有多大的嘴?连马带鞍子全吞了?你再仔细看看——说不定是马受了惊跑到山凹里去了。
师父你不知道俺老孙的本事。悟空说,我这双眼睛白天能看一千里。一千里内蜻蜓扇翅膀我都看得清清楚楚——那么大的一匹马,我还能看不见?
唐僧一听马真没了,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没了马——这千山万水,我怎么走啊——
说完,泪如雨下。
悟空最受不了人哭。一看师父哭成那样,他那暴脾气又上来了。
师父——别这么脓包!坐着别动——等老孙去找那孽龙,叫他还我的马来!
唐僧一把扯住他:你走了——那龙偷偷窜出来,把我一道害了怎么办?到那时候——人马两空!
悟空的火气噌地窜上来,不管不顾地吼了一声:你——太不济了!又要骑马——又不放我去!照这样守着行李坐到老死吧!
正闹着——半空中忽然有人说话。
孙大圣莫恼——唐御弟休哭。我等是观音菩萨差来的一路神只,专门暗中保护取经人的。
唐僧赶紧站起来礼拜。
悟空仰着脸问:你们是哪几个?报上名来——老孙好点名。
那声音报了名号:六丁六甲、五方揭谛、四值功曹、一十八位护教伽蓝。
悟空安排道:不当值的先退下。留下几个守着我师父——老孙去寻那孽龙。
众神遵令。
唐僧这才放下心来,坐在石崖上。悟空把棉布直裰紧了紧,撩起虎皮裙,攥着金箍棒,腾空而起,飞到涧面上方,半云半雾地悬在水面上,扯开嗓子喊——
泼泥鳅——还我马来!还我马来!
那条龙吞了白马之后,正趴在涧底歇着呢。听见水面上有人骂他——按不住心里的火,纵身跃出水面。
谁——敢在这儿海口伤我?
悟空一看见他就来气:别跑——还我马来!抡起金箍棒照头就打。
那龙张牙舞爪扑过来。
两个在涧边杀成了一团。龙舒利爪,猴举金箍。一个须子上挂着白玉珠子喷彩雾,一个眼睛里闪着金光舞狂风。来来往往,打了不知道多少个回合。
打着打着——那条龙渐渐没了力气,爪软筋麻,一扭身子又钻回了涧底,再也不出来了。悟空在上面骂了半天——他装聋。
悟空没办法,回来见唐僧。
师父——那怪被老孙骂出来打了一架,打不过就跑回水底下去了,怎么骂都不出来。
你前些天打虎的时候——不是说你有降龙伏虎的本事吗?唐僧看了他一眼,今天怎么降不住一条龙了?
悟空最吃不住激将法。
一听师父这话,他二话不说,转身又跳回了涧边。这回他使出了翻江搅海的神通——把那条清澈见底的鹰愁涧搅得像九曲黄河一样浑浊。
那条龙在涧底被搅得坐卧不宁。
心里头又气又委屈——好不容易从剐龙台上逃了一条命,在这儿老实待着,怎么就碰上这么个要命的泼魔?
越想越气,忍不住了,咬着牙又窜出来。
你到底是哪来的泼魔——这么欺负人!
你管我哪来的——还我马来,饶你性命!
你的马是我吞的——怎么吐得出来!不还——你想怎样?
不还——看棍!打死了你抵我马的命!
两个又打起来。这回小龙实在招架不住了,身子一晃变成一条水蛇,钻到草丛里去了。
悟空拿着金箍棒拨草找蛇,怎么找都找不到。
气得他七窍生烟。念了一声咒语——把当地的山神土地全叫了出来。
伸过孤拐来——各打五棍给老孙散散心!
山神土地跪在地上直磕头:大圣饶命——大圣饶命!容小神禀告。
说——那鹰愁涧里的孽龙,是哪来的?怎么抢了我师父的白马?
山神说:这涧里本来没有妖精。只是前些日子观音菩萨路过,救了一条玉龙,放在这儿,叫他等着取经人。不许他作恶——只是饿了的时候上岸吃些鸟鹊獐鹿。不知道今天怎么冲撞了大圣——
原来如此。悟空又问,老孙把他打跑了——他变作水蛇钻进草丛里,我找来找去找不着。你们有什么法子?
土地说:大圣——这条涧有千万个孔窍相通。那龙肯定钻到孔里去了。要捉他——只消请观音菩萨来就行了。
悟空回去跟唐僧说了。唐僧发愁了:去请菩萨——一来一回要多久?贫僧又冷又饿,怎么熬得住?
这话刚说完,半空中金头揭谛说话了:大圣不用动身——小神替你去请菩萨。
悟空大喜:有劳有劳——快去快去!
金头揭谛一路驾云到了南海落伽山紫竹林。通报了进去,见了菩萨。
菩萨问:什么事?
唐僧在蛇盘山鹰愁涧失了马。孙大圣进退两难。问了当地的土地——说是菩萨放在那儿的一条孽龙吞了。大圣让小神请菩萨去收那条龙,还他马来。
菩萨听完,说:那条龙本是西海龙王敖闰的儿子。他因为纵火烧了殿上的明珠,他爹告他忤逆,天庭判了死罪。是我亲自求了玉帝把他救下来,放在那儿等着给唐僧当脚力的。怎么反倒吃了唐僧的马?走吧——我去一趟。
菩萨下了莲台,跟着金头揭谛驾着祥云来到蛇盘山上空。
低头一看——悟空正在涧边骂龙呢。
菩萨叫揭谛去把悟空叫上来。
悟空飞上云头,一看见菩萨就急了眼。
你这个七佛之师——慈悲的教主!你怎么想方设法害老孙!
菩萨瞪了他一眼:你这大胆的马流!村愚的赤尻!我千辛万苦找了个取经人来救你——你不来谢我活命之恩,反倒冲我嚷嚷?
你害得我好苦!悟空越说越来气,既然放我出来了,让我逍遥自在不就完了?你偏偏送那唐僧一顶花帽,骗我戴在头上——箍子长在脑袋上,拿都拿不下来!又教那老和尚念什么紧箍咒,念了又念——老孙头上疼了又疼!这不是害我是什么?
菩萨笑了:你这猴子。要是不这么拘着你——你还不知道会闯出什么祸来。有了这个魔头,你才肯老老实实修行呢。
好——就算紧箍咒是我的魔头。悟空哼了一声,你怎么又把那条孽龙放在这儿?让他吃了我师父的马?这不是纵容坏人作恶?
菩萨摇了摇头:那条龙是我跟玉帝求来的,专门给取经人当脚力。你想想——东土来的凡马,怎么跋山涉水?怎么到得了灵山?非得有这匹龙马不可。
可他怕老孙——躲在水里头不出来。怎么办?
菩萨叫揭谛去涧边喊了一句:敖闰龙王的玉龙三太子——出来!南海菩萨在此!
喊了两遍。
那小龙翻波涌浪跳了出来,变作人形,踏着云头到菩萨面前跪拜。
菩萨——上次蒙您救命之恩。我在这儿一直等取经人,等了快一年了——连个音信都没有。
菩萨指了指悟空:这就是取经人的大徒弟。
小龙一看是悟空,马上叫起屈来:菩萨——这就是我的对头!我昨天肚子饿了,确实吃了他的马。可他仗着力气大,把我打得败回水底——骂得我门都不敢出。他压根没提过两个字!
悟空说:你又没问我是谁!
小龙顶回去:我问你是哪来的泼魔——你说管他哪来的,还我马来!半个字都没提!
菩萨笑了:这猴头——专仗着自己的本事,哪肯夸奖别人?以后路上还有来归顺的——你只要先提两个字,人家自然就服了,不用费事。
然后她走到小龙面前,摘下他脖子下面的明珠,拿杨柳枝蘸了甘露在他身上拂了一拂,吹了口仙气,喝一声——
那条龙就地一滚,变成了一匹白马。毛色雪白,跟唐僧原来那匹马一模一样。
你用心还了这业障——功德圆满之后,超越凡龙,得金身正果。
那龙马口里衔着横骨,点了点头。
菩萨叫悟空牵马去见唐僧。悟空却扯住菩萨不放。
我不去了——我不去了!
为什么?
西方路这么难走——保着这个凡僧,什么时候才能到?一路上这么多磨难,老孙的性命都难保——怎么修得成什么功果?
菩萨看着他说:你当年还没修成人形的时候,尚且肯尽心修炼。如今脱了天灾,怎么反倒偷懒了?我佛门以寂灭成真——要有信心才能得正果。
她顿了一下。
记住——从今往后,你要是到了伤身苦磨的地方,我许你——叫天天应,叫地地灵。到了实在没办法的时候——我也会亲自来救你。
菩萨摘下三片杨柳叶放在悟空脑后,喝了一声——变成三根救命的毫毛。
这三根毫毛,到了走投无路的时节——可以随机应变,救你急苦之灾。
悟空这才谢了菩萨。
菩萨驾着香风彩雾,回了普陀山。
悟空牵着龙马,来到唐僧面前。
师父——马有了。
唐僧一看——这马比原来还肥壮。赶紧问:在哪儿找到的?
悟空把金头揭谛请菩萨来、涧里的龙变成白马的事说了一遍。
唐僧听完,赶紧撮土焚香,朝南跪拜。
拜完了,两个人收拾东西准备上路。悟空叫退了山神土地,安排好了功曹揭谛,请师父上马。
这马没有鞍子辔头——怎么骑?唐僧看着光溜溜的马背,等找了船渡过涧去再说吧。
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船?悟空说,这马在这儿住了快一年了,肯定认得水势——骑着它直接过!
唐僧没办法,只好跨上了马。
悟空挑着行李,师徒俩走到涧边。正要下水——上游漂来一个老渔夫,撑着一条枯木筏子。
老师父——你是东土取经的?我渡你过涧。
唐僧上了筏子。那老渔夫把篙子一点——筏子像射箭一样射到了对岸。
唐僧下了筏子,从包袱里摸出几文大唐铜钱要谢他。老渔夫把篙子一撑:不要钱——不要钱。飘飘悠悠地划到河中间,不见了。
唐僧一个劲儿地合掌道谢。
悟空说:师父别谢了。你知道他是谁?他就是这鹰愁涧的水神。没来接俺老孙——我还想打他呢!免了打就不错了——他敢要钱?
唐僧半信半疑,只好跨上马,跟着悟空继续往西走。
可他不知道——这匹龙马,才是这一路上真正的第一步。
因为凡马走不了十万八千里。
只有龙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