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大唐太宗皇帝登基,改年号为贞观,一晃就是十三年。
这十三年里天下太平,八方来朝,京城长安热闹得很。大街小巷车水马龙,做买卖的、赶考的、游玩的,人挤着人走。
有一天早朝,文武百官拜完了礼,宰相魏征从队列里走出来,抱拳启奏:陛下,如今天下太平,该重开科举了。按老规矩设考场,把有本事的人都招上来,朝廷才好用人哪。
太宗听了直点头,当即下了招贤榜文,发到各府各州各县:不管是兵是民,只要读过书、文章写得通、三场考试都能应付的,一律来长安应试。
这榜文贴到了海州,叫一个读书人看见了。
这人姓陈,单名一个萼字,表字光蕊。家里不富不穷,就一个老娘张氏,守着几间旧瓦房过日子。陈光蕊读了十几年书,一肚子学问正愁没地方用,看见榜文,三步并两步跑回家,进门就喊:
张氏正在灶台前烧火呢,抬起头问:什么事这么急?
陈光蕊把榜文的事一说,眼里亮晶晶的:朝廷开科取士了,孩儿想去试试。要是能考个一官半职,也好给咱陈家光宗耀祖,封妻荫子。特地来跟娘说一声。
张氏放下手里的柴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着儿子,说:你读了这么多年书,是该出去闯闯。幼年学的东西,长大就得用。去吧——路上小心些,考上了就早点回来。
陈光蕊跪下给母亲磕了个头,叫家僮收拾了行李,第二天一早就上路了。
到了长安,正赶上考场大开。陈光蕊夹在人群里进了考场,铺开纸,蘸了墨,一气写了三篇文章。
考完出来,他在客栈里等了三天。到第四天早上,街上忽然鞭炮噼里啪啦响起来,一队报喜的差役敲着锣打着鼓,一路喊:海州陈萼——高中状元——
陈光蕊从客栈跑出来,差点绊在门槛上。差役们把大红喜报塞到他手里,簇拥着他骑上高头大马,披红挂彩,在长安城里游街三天。
这游街可热闹。路两边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楼上的姑娘们推着窗子往下瞧,小孩子们跟着马跑,一边跑一边喊:状元郎!状元郎!
游到第三天,马走到丞相殷开山的府门前。
殷丞相有个女儿叫温娇,小名满堂娇,还没嫁人。这天正好在府门前的彩楼上抛绣球选女婿。温娇站在楼上往下看,一眼就看见了人群里骑马的陈光蕊。
这人长得一表人才,眉清目秀,骑在白马上,披着大红绸,一看就是新科状元。温娇心里一热,手里的绣球就抛了出去。
那绣球不偏不倚,正打在陈光蕊的乌纱帽上。
唢呐声立刻响了起来,十几个丫鬟婢女从楼里涌出来,把陈光蕊的马头挽住,连人带马迎进了丞相府。
殷丞相和夫人亲自出来,叫人摆了香案,当场就把温娇许配给了陈光蕊。两个人拜了天地,又拜了岳父岳母,当晚就在丞相府里办了喜宴。
第二天五更,太宗上朝,问魏征:新科状元陈光蕊,该授个什么官?
魏征翻了翻册子,说:江州缺个州主,不如就让他去。
太宗准了,当天就下旨:陈光蕊授江州州主,即刻赴任。
陈光蕊领了旨,带着新婚妻子温娇,离了长安,先回海州老家去接母亲。
到了家,陈光蕊拉着温娇跪在张氏面前,说:娘,孩儿中了状元,娶了殷丞相的女儿,朝廷又派我去江州做州主。这回是来接娘一起去上任的。
张氏笑得合不拢嘴,赶紧收拾包袱,跟着儿子儿媳上了路。
走了几天,来到一个叫万花店的地方,住进了刘小二的客店。张氏年纪大了,又连着赶了几天路,身子撑不住,病倒了。
张氏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说:我这身上不舒坦,怕是走不动了。你们先在这儿住两天,等我缓缓。
陈光蕊只好应了。
第二天一早,陈光蕊推开店门想透透气,看见门口蹲着个打鱼的,手里提着一条金色鲤鱼,活蹦乱跳的,鳞片在太阳底下金闪闪地发光。
陈光蕊花一贯钱把鱼买了下来,打算炖了给母亲补补身子。
他把鱼拎到厨房,刚举刀要剖,那鲤鱼忽然眨了眨眼。
陈光蕊手一抖,刀差点掉地上。他盯着鱼的眼睛看了一会儿,自言自语:听说鱼蛇眨眼,不是一般的东西。
他把鱼放了回去,问那打鱼的:这鱼从哪儿打的?
离这儿十五里,洪江里打的。
陈光蕊想了想,拎着鱼走了十五里路,到洪江边上,把那鲤鱼放回了水里。鱼在水面上打了个旋,尾巴一甩,沉下去了。
回到店里,他把这事跟母亲说了。张氏听完挺高兴,说:放生是好事,我听了心里舒服。
又住了两天,张氏身子还是不利索。她对陈光蕊说:我这样子怕是一时半会儿好不了。这么着吧——你在这附近赁间房子给我住着,留些银子给我,你两口儿先去上任。上任是有期限的,耽误不得。
陈光蕊虽然不放心,但也知道朝廷的限期不能耽搁,就在万花店附近赁了间屋子,给母亲留了足够的花销,含着泪拜别了母亲,带着温娇继续赶路。
一路上风餐露宿,终于到了洪江渡口。
渡口停着一条渡船,船上有两个船夫——一个叫刘洪,一个叫李彪。两个人笑嘻嘻地迎上来,帮着搬行李。
陈光蕊扶着温娇上了船。
那刘洪在船头站着,一眼看见了温娇。
这一看,他眼睛就直了。
温娇长得确实好看——脸盘饱满,眼睛跟两汪秋水似的,小嘴红润,腰身纤细。刘洪看得喉咙发干,心里头冒出一个念头。
他暗暗拽了拽李彪的袖子,两个人在船尾嘀咕了一阵。
天黑下来了。船停在江心,四周除了哗哗的水声,什么动静都没有。
到了三更天,刘洪和李彪提着刀摸进了船舱。一刀先砍翻了家僮,又一刀砍在陈光蕊身上。陈光蕊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倒在了血泊里。
两个人把尸体和家僮的尸首一起推进了江里。
温娇吓呆了,醒过神来扑到船舷上就要跳江。
刘洪一把拽住她,刀架在她脖子上,说:你跟了我,万事皆休;不跟,一刀两断!
温娇看着漆黑的江水,又摸了摸自己还没显怀的肚子——她已经有了身孕。她咬着嘴唇,指甲掐进了掌心,半晌,点了点头。
刘洪哈哈大笑。他把船撑到对岸,叫李彪自己把船开走,他穿上陈光蕊的官服,揣上陈光蕊的官凭文书,带着温娇,往江州上任去了。
他当他的冒牌州主去了。
却说那洪江底下,一双眼睛正看着这一切。
巡海夜叉发现江底沉着一具读书人打扮的尸体,赶紧一溜烟跑回龙宫报告。龙王正在升殿呢,夜叉跪在地上说:大王,洪江口不知道是谁把一个读书人打死了,尸体沉在江底。
龙王叫人把尸体抬了上来。
尸体放在大殿上,水淋淋的。龙王低头一看,脸色一下子变了——他认得这张脸。
这是我救命恩人!龙王拍案站了起来,怎么被人害了?
他立刻写了一道牒文,叫夜叉连夜去洪州城隍土地那儿,把陈光蕊的魂魄取回来。
城隍土地不敢怠慢,叫小鬼把魂魄交给了夜叉。夜叉带着魂魄回到龙宫,龙王把魂魄引到面前,问:你叫什么?哪儿人?怎么被人害了?
陈光蕊的魂魄跪在水晶地上,说:小人陈萼,字光蕊,海州人。中了状元,授了江州州主,带着妻子去上任。到了洪江渡口坐船,不想船夫刘洪贪图我妻子的美色,把我打死了推进江里。求大王救我一命。
龙王叹了口气,说:先生,你前几天在万花店放生的那条金色鲤鱼,就是我。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你现在落了难,我怎么能不救?
他叫手下把陈光蕊的尸体小心安置好,往嘴里塞了一颗定颜珠,保着尸身不坏。
你的魂魄先在我龙宫里做个都领,等时机到了,我送你还魂。
陈光蕊磕头谢恩。
龙王摆了宴席款待他。水晶宫里珠光闪烁,虾兵蟹将往来穿梭,可陈光蕊坐在席上,端着酒杯,眼神空空的。
他在想他的妻子。
在想他那还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