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咕噜噜地驶进刘家村，熟悉的土路和两旁窑洞房子让马骅紧绷了一个多月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下来。
还没等马车停稳，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小小身影，被刘桃抱着，就从院子里冲了出来，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爹……爹回来啦！”
是念恩。
马骅心里一热，连忙勒住缰绳，从车上一跃而下，张开双臂就把扑过来的大女儿抱了个满怀。
“哎哟，我的大闺女，想爹了没有？”他把脸埋在女儿软软的头发里，用力地吸了一口那股子熟悉的奶香味。
“想！”念恩搂着他的脖子，小脑袋点得像捣蒜一样，“爹，吃？”这是要好吃的呢，现在八个多月会说几个简单的话了。
“带了带了，爹给你带了一马车的好吃的。”马骅哈哈大笑，抱着女儿转了个圈。
这时，刘乔也从屋里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笑，她身后跟着两个半大的小子，正是马骅的大儿子马念祖和二儿子马腾。
“回来啦。”刘乔的声音很温柔。
“嗯，回来了。”马骅点点头，目光落在两个儿子身上。他发现两个小子都挺着胸脯，一副等着被表扬的样子。
“爹！”马念祖憋不住了，抢先开口，“我跟马腾，得了雷锋奖！”
“哦？”马骅挑了挑眉。
刘乔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骄傲：“可不是嘛。不光得了奖状，学校还奖励了猪肉，一个人五斤，两个人就是十斤！都送到家里来了。”
十斤猪-肉？马骅心里盘算了一下，这年头猪肉多金贵啊，学校倒是大方。可他转念一想，这事儿不对劲。他放下念恩，走到两个儿子面前，蹲下身子，看着他们。
“这十斤猪肉，是你们怎么得来的？”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马腾抢着回答：“我们帮王奶奶家挑水，帮李爷爷家扫院子，还把……还把自己的新铅笔给了同学。”
“还把什么？”马骅追问。
马念祖小声说：“还……还把家里的白面馒头，给了没早饭吃的同学……”
马骅一听，哈哈一笑：“你们倒是大方。拿家里的东西去换十斤猪肉的奖励，这买卖做得挺划算啊？你们把家里的好东西倒腾了多少出去，自己心里没数吗？”
这话一出口，两个小子脸上的得意瞬间就垮了，低着头，不敢看他。
“噗——”
一声憋不住的笑声从旁边传来。马骅扭头一看，是大爹刘尧端着个搪瓷缸子站在门口，刚喝进去的一口水直接喷了出来，正呛得他满脸通红，一边咳嗽一边摆手。
“咳咳……小骅，你……你这话说的，咳……太实在了……”刘尧好不容易顺过气来，指着马骅，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理是这么个理，可……可你不能这么说孩子啊！”
刘乔和刚从另一个窑洞出来的刘慧可不干了。
“马骅！你怎么能这么说孩子！”刘慧一步冲过来，把自己的儿子马腾拉到身后护着，“孩子做好事，得了表扬，你不高兴就算了，怎么还说风凉话？”
“就是！”刘乔也把马念祖护住，瞪着马骅，“儿子不光做好事，学习还好呢！你以为这三好学生是白得的？”
说着，她转身跑进屋，很快就拿了两张奖状出来，往马骅面前一拍：“你自己看！数学第一，语文第一！两个都是全班第一！”
马骅看着那两张鲜红的奖状，再看看两个媳妇那一副“你敢再说我儿子一句不好试试”的护犊子模样，顿时觉得自己好像捅了马蜂窝。
他心里叹了口气，知道自己刚才的话说重了。当爹的，怎么能当着外人的面这么下自己孩子的面子。而且，孩子做好事，拿第一，这本身是好事，自己这反应确实有点过激了。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态度立刻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脸上堆起笑容，“我这不是……这不是跟他们开玩笑嘛！我的儿子，这么优秀，我这个当爹的怎么会不高兴？”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大声宣布：“为了奖励我们家两位大英雄，爹决定，给你们发奖品！”
说着，他转身就去马车上往下搬东西。
“来来来，糖果，饼干，都有！”
他先是抓了两大把最高级的水果糖和几包金鸡饼干，塞到马念祖和马腾的手里，嘴里还不停地夸：“不愧是我的娃，就是聪明，就是有出息！”
两个小子本来还委屈着，一看有糖有饼干，爹还一个劲儿地夸，脸上的乌云立刻就散了，又开始咧着嘴傻乐。
马骅又从怀里掏出钱包，抽出两张崭新得能划破手的五块钱大团结，一人一张塞到他们手里：“这是特别奖励！拿着买自己喜欢的东西去！”
“谢谢爹！”两个小子这下是彻底眉开眼笑了。
小骅也愣了一下，这两个带头捣乱的家伙竟然知道给爹说谢谢了，感动呀，进步呀。
其他的儿子们闻声也都从各个窑洞里钻了出来，眼巴巴地看着。马骅一挥手，豪气干云：“都有份！排好队，一个个来！”
他给其他的儿子，一人发了一把糖，一包饼干，还有三块钱。虽然比哥哥们少，但也足够让他们欢呼雀雀了。
马骅看着这群叽叽喳喳的臭小子，心里暗自反省。看来这爹是越来越不好当了，家里孩子多了，一碗水必须得端平。不能凭自己的喜好来，不然这个大家庭迟早要因为这些小事闹出矛盾。
他把给孩子们的东西发完，又开始往下卸给女人们的礼物。从县城里扯回来的最新款式的确良布料，一人一身的量，还有买好的牛筋底布鞋，结实又耐穿。
刘乔和刘慧看着马骅忙前忙后地给孩子们分东西，又拿出了给她们的布料，心里的那点气早就烟消云散了。她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的笑意。这个男人，有时候说话气死人，但心里，却比谁都拎得清。
大娘、二娘、三娘也从厨房里出来，看着院子里热闹的景象，脸上都笑开了花。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大娘走过来，拍了拍马骅的胳膊，“快进屋歇着吧，饭马上就好了。”
马骅看着这一大家子人，心里暖洋洋的。他把马车上的东西都卸下来，让刘乔她们分门别类地收好，然后才跟着大娘她们往屋里走。
院子里，孩子们分糖的笑闹声，女人们清点东西的说话声，交织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