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兴荣轧钢厂。书记办公室。
天气闷热。
天花板上的大吊扇嘎吱嘎吱地转,吹下来的风都是烫人的。
书记王庆山端着瓷茶缸,喝了一大口高末。
厂长陈德厚拿了把破蒲扇,呼哧呼哧地扇着。
物资科科长孙长贵拿着手帕擦汗。赵成军拿钢笔有节奏地敲着桌面。财务科科长董春兰翻开厚厚的笔记本。谢广安叼着半根大前门。
整个办公室气氛凝重。
“人都齐了。”王庆山放下茶缸,清了清嗓子,“今天把大伙儿叫来,宣布一件事情。”
众人一愣。
陈德厚蒲扇停了:“书记,看你表情严肃,很严重?”
王庆山叹气,“今年全国大旱。你们也看报纸了吧。这旱情,比想象的还严重。上面刚开完会。计划内的,计划外的物资,全得砍。”
屋里静了。连风扇的嘎吱声都显得刺耳。
陈德厚急了:“书记,你给透个底。咱们厂一年的生产任务可是挂了号的。工人们天天围着炼钢炉转,那可是力气活。没吃饱怎么干活?炼出来的钢能合格?”
孙长贵赶紧接话:“对啊书记。上面说削减多少没?”
王庆山伸出三根手指。
“三成?那还行,大家紧紧裤腰带还能熬一熬。”孙长贵松了口气。
“想得美。”王庆山冷笑,“是只留三成。细粮可能要削减到每人每月口粮的30%。”
这话一出,屋里直接炸锅了。
“啥玩意儿?”陈德厚差点跳起来。
赵成军手里的钢笔啪嗒掉在桌上。
董春兰倒吸一口凉气,笔记本都合上了。
孙长贵满脸震惊:“书记,这也太少了吧。七成都没了。咱们厂那些棒小伙子,一顿能造四五个大馒头。现在这点定额,塞牙缝都不够啊。”
王庆山摆摆手,示意大家冷静。
“没办法。”王庆山语气沉重,“现在国家也困难。加上天灾,加上北边毛子那边还在闹腾。咱们是重工业厂,这30%的细粮还是上面咬牙给咱们保留的。你们去隔壁轻工业厂打听打听,别说30%,细粮基本上可能就没有了。全改粗粮和代食品了。”
谢广安作为采购科长,头都大了。
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书记。那这采购任务全压我们头上了。这什么时候开始执行啊?”
“8月1日。”王庆山叹气说道,“所以老谢,你们采购科得玩命了。想尽一切办法,去乡下,去山里,给我收东西。细粮没办法,是统购粮,但是计划外物资,有多少,我们就收多少。”
谢广安苦笑:“书记,我尽量。只是这专项调拨单?”
王庆山:“这个我会去找计委和商业局审批的。不给,我就去闹。”
谢广安点了点头:“书记,那我们就可以放开手的去跑。”
王庆山看着赵成军坐在那不说话:“小赵,扩招的工作怎么样了。”
赵成军听到王庆山的话,看向放下笔:“书记,已经把名额都下放都各个街道办了。很快就会把名额提上来。”
王庆山点了点头:“好,生产任务重,尽快把工人补齐。”
下午一点多。
宁奕和单城蹬着三轮车,到了十里堡村外。厂里的会议他们毫不知情。
两人没急着进村。把车停在一棵大柳树底下。
知了在树上扯着嗓子叫。
宁奕饿得前胸贴后背。他看了看村里冒出的零星炊烟,直咽口水。
“师父,咱们不进村吃饭吗?”宁奕问道。
单城从兜里掏出一个灰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个硬邦邦的馒头。
他扔给宁奕两个。
“吃这个。”单城自己拿了一个,咬了一口,费劲地嚼着。
宁奕接过馒头,差点以为接了块砖头。
他咬了一口,直喇嗓子。赶紧端起带来的水壶,灌了一大口开水才顺下去。
“师父,咱们有钱也有票。”宁奕一边嚼一边说,“随便找个老乡家,花钱买顿热乎饭不行吗?”
单城停下嘴里的动作。他看着宁奕,语重心长。
“小子,记住喽。”单城指了指村里,“以后你自己下乡,必须要带干粮。千万别去乡亲们家里吃饭。”
宁奕不解:“为啥?咱们给钱啊。”
“钱顶屁用。”单城冷哼,“现在什么年头?每家每户的口粮都是有限的。你掏一块钱,吃人家一顿饭。你拍拍屁股走了。人家供你一顿,全家老小可能就得饿一顿。懂不懂规矩?”
宁奕愣住了。
“懂了师父。”宁奕郑重地点头,“以后我自带干粮,绝不占老乡一口吃的。”
单城笑了:“行了。赶紧吃。吃完了干活。”
两人就着白开水,把硬馒头咽了下去。这路边的午餐虽然简陋,却透着年代的真实感。
吃饱喝足,两人跨上三轮车。
进了十里堡村。
单城清了清嗓子,亮出了招牌嗓音。
“收物资咯——”
“收山货咯——拿好东西换现钱咯——”
这嗓门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
很快,村民们听到动静,三三两两地出来了。
十里堡是个大村,出来交易的人比上午的三间房村多不少。
两人赶紧支起摊子。宁奕拿秤,单城算账。
村民们拿出来的东西五花八门。大多都是些不值钱的干货。
虽然东西碎,但架不住人多。两人忙得不可开交,收货量蹭蹭往上涨。
忙活了一阵。摊子前的人渐渐少了。
这时候,一个干瘦的大爷凑了过来。
他左右看了看,神秘兮兮地凑到单城跟前。
“单同志,我这有个好东西,你收不收?”大爷压低声音。
单城眼皮一抬:“大爷,拿出来瞧瞧呗。”
大爷从怀里掏出一个破布包。小心翼翼地掀开一层。
里面躺着一根人参。
宁奕探头看去。这人参须子挺多,但断了几根,看起来有点残缺。
单城眼睛瞬间亮了。他拿起人参,端详了片刻。
“嘿,还真是野山参。”单城眼光毒辣,“看这芦头,起码50年份。可惜啊,采的时候不小心,须子断了,成了残枝。品相打折了。”
大爷急了:“残是残了点,但药效还在啊。单同志,你给个实诚价。”
单城摸了摸下巴。
“80块。”单城报出价格。
大爷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这可是保命的东西。最少100块。”
单城把人参放回破布上。
“大爷,如果是全须全尾的,150我都收。”单城语气坚决,“但你这断了须,漏了气。拿到城里药店,人家给不了高价。就80,多一分我也不要。你自己留着炖鸡吃吧。”
大爷犹豫了。现在谁家吃得起鸡啊。
80块钱,够买不少保命粮了。
“成吧。”大爷一咬牙,“80就80。也就是你单同志,换了别人我真不卖。”
单城痛快地掏出钱,递给大爷。
宁奕在旁边看得直咋舌。
人参收好后,宁奕忍不住好奇。
“大爷。”宁奕凑过去问,“咱们村附近也没有大山啊。您这人参是哪里采的啊?”
大爷把钱揣进口袋里,拍了拍。
“哪是我采的啊。”大爷叹了口气,“这是一个盲流到我家讨饭吃,抵给我的。”
宁奕听完,心里五味杂陈。
盲流。
大家都在为了活命奔波。宁奕想起了自己和萧雅。要不是运气好,有个在轧钢厂当副厂长的姐夫,还有个心疼自己的姐姐。他和萧雅现在的处境,其实也算是盲流。
“幸好啊。”宁奕暗自庆幸,“幸好在京城有姐姐和姐夫。我得抓紧搞钱囤物资,把家撑起来。”
交易结束。
宁奕算了算账。
“师父。”宁奕报数,“十里堡这边一共收了59块钱的物资。比三间房高。”
单城看了下天。他抬起手腕,看了下手表。
“时间才刚到两点半。”单城把烟袋往车把上一磕,“时间还早。走,咱们一鼓作气。”
“去哪?”宁奕问。
“向着管庄和双桥去。”单城跨上车,“今天非得多搞点业绩不可。”
宁奕干劲十足:“好嘞师父。咱们走着。”
两辆三轮车在土路上扬起一阵尘土,奔着下一站去了。
干部小院里。岁月静好。
客厅里。宁凤坐在竹椅上,手里拿着毛线签子,熟练地织着毛衣。
“上针,下针,绕线,挑。”宁凤嘴里念叨着,手指翻飞。
萧雅搬了个小板凳,乖巧地坐在旁边。
她手里也拿着一副毛线签子,一针一线认真地学着。
“姐,这线怎么又打结了。”萧雅苦恼地看着手里的一团乱麻。
宁凤扑哧一声笑了。
她放下自己的活,凑过去帮萧雅理线。
“你呀,就是心急。”宁凤温柔地说道,“这织毛衣跟过日子一样。得一针一线慢慢来。你越急,这线头就越缠越紧。”
萧雅红着脸点头:“知道了姐。”
院子里。
赵卫东和赵京霞正蹲在地上。
两人在玩“抓子儿”。这是孩子们比较喜欢玩的游戏。
赵卫东手里攥着几个光滑的小石头。往空中一抛,反手去接。
结果石头掉了一地。
“哎呀。”赵卫东气得拍大腿,“又没接住。”
赵京霞在旁边拍手笑:“哥哥笨。”
赵卫东瞪了妹妹一眼:“你懂什么。我重来。”
他刚想捡石头,一抬头,看到了坐在屋里的萧雅。
赵卫东眼珠一转,扔下石头就往屋里跑。
“舅妈。”赵卫东抱住萧雅的胳膊晃悠,“你来和我玩呀。”
萧雅放下手里的毛线。
“好呀。”萧雅笑着应允。
说完她站了起来,走到院子里陪两个孩子玩了起来。
宁凤看着萧雅一边笑,一边织毛衣。
不过卫东找他舅妈玩的后果,就是单方面挨虐。
萧雅抛起石头,翻手,抓取。动作行云流水。每次都能完美接住。
一把,两把,三把。
萧雅技术碾压,卫东局局输。
玩了十几分钟。
赵卫东蹲在地上,看着舅妈手里的石头,嘴巴越撅越高。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了。
就在卫东要崩溃时。
院外传来了小伙伴清脆的喊声。
“赵卫东。走去捉迷藏。”
一听这声音。赵卫东如蒙大赦。
他蹭地一下站起来。
“哎。来啦。”赵卫东连连回应。
他转头看着萧雅:“舅妈,娘,我去捉迷藏了。”
说完,赵卫东撒腿就往外跑。
京霞见哥哥走了,也是站了起来,跟着出去了。
宁凤走到门口,冲着外头喊:“出去玩注意安全。照顾好妹妹。”
“我知道了——”已经跑到院子外的赵卫东远远地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