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部。
几间青砖大瓦房立在当间。
院子里长着一棵得有几十年树龄的老榆树,树冠大得像把绿油油的巨伞。
树底下摆着张缺了角的旧木桌,旁边歪歪斜斜放着几条长条凳。
单城领着宁弈进了院子。
没见着人影。
单城也是不客气。他熟门熟路地走到屋檐下,拿起窗台上的暖壶,倒了两搪瓷缸子凉白开。
“给。解解暑气。”
“谢师父。”宁弈接过缸子。
两人捧着水,找了个阴凉的门槛并排坐下。
宁弈一边喝水,一边打量这大队部的陈设。
墙上用红漆刷着标语,字迹有些斑驳。角落里胡乱堆着几把断了齿的铁耙子,还有两辆掉漆的木头推车。
除此之外,啥也没有。这简朴程度,简直让人心疼。
这一等,就是半个钟头。
树上的知了扯着嗓子叫唤,听得人耳朵嗡嗡直响。
宁弈喝光了水,刚想问问要不要去地里催催。
大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赵老栓风风火火地跨进门槛。
他扯起脖子上搭着的毛巾,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珠子。
“老单。久等了吧?”
单城站起身来。
“田里咋样了?”
“安排妥了。我刚才让记分员拿大喇叭广播了一嗓子。”赵老栓抓起桌上的空缸子,自己倒了杯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家里有闲货的乡亲,这会儿全奔家拿去了。马上就过来。”
“得嘞。”
单城精神一振。他把缸子往窗台上一搁,转头招呼宁弈。
“小宁。来活了。抄家伙!”
宁弈立马放下水缸子。他跟着单城走到院墙根的三轮车旁。
两人动作麻利。
掀开压在车斗底下的破雨布,把藏在里面的家伙事儿全卸了下来。
一根黄灿灿的大杆秤。一沓厚实的麻袋。一把缺了半颗珠子的老算盘。还有一本卷了边的记账本。
东西一件件搬到院子中央。
单城把那张旧木桌使劲抹了一把,灰尘飞扬。
算盘往左边一放。记账本摊开。大杆秤往肩上一扛。
好家伙。
这气势瞬间就出来了。
刚才还是个和气的老头,这会儿完全是一副雷厉风行的专业采购员派头。
宁弈拿着麻袋站在一旁,严阵以待。
这架势摆开,就等着开张了。
没过几分钟,院墙外头就响起了叽叽喳喳的动静。
“快点走。老单收货挑着呢。去晚了不收了咋办?”
“你别挤我啊!我这篮子里的野鸡蛋要是碎了,我跟你拼命!”
刚才还空空荡荡的大队部院子,瞬间沸腾起来。
村民们三三两两地涌进大门。
手里提的,肩上扛的,腋下夹的,花样百出。
这院子眨眼间就变成了一个热闹的小集市。
宁弈站在桌旁,眼睛都不够使了。
前面那个胖大妈,手里拎着两只灰毛野兔。那野兔被草绳五花大绑,跟包粽子似的,还在半空中直蹬腿。
旁边那个光头大爷,手里抓着三只花花绿绿的野鸡。野鸡翅膀扑棱着,掉了一地鸡毛。
再往后看,有人提着个破竹篓。宁弈好奇地探头一瞅,里面趴着两只黑漆漆的老鳖。就是王八。个头还不小,壳上有铜钱那么大的花纹。
还有人扛着两串风干的鱼干,散发着一股子咸腥味。
最绝的是个年轻小伙,挑着个大木桶。桶里水花四溅,一条手腕粗的肥鳗鱼在里面翻江倒海,力气大得很。
宁弈暗自咽了口唾沫。
这八里桥的人是真能折腾。
这些东西要是放回城里,摆在供销社的柜台上,能让人抢破头。
“大家排好队!一个一个来!别挤着!”单城扯着嗓子大喊一声。
村民们一听,赶紧老老实实排成一溜。
有不少人盯着宁弈看。
“老单。这是你带的徒弟啊?长得真俊。”胖大妈打趣道。
“去去去。少惦记我徒弟。你家闺女配不上。”单城开着玩笑,气氛很是融洽。
就在大家排队准备交货的时候。
“让让!麻烦让让!”
一个穿着破旧工装的中年汉子,满头大汗地挤进院子。
他背上扛着个硕大的麻袋,压得他腰都直不起来,走路一摇一晃。
汉子走到桌前。“咚”的一声,把麻袋重重放下。
袋口散开了。
几个沾着干泥巴的土豆滚了出来。个头挺大,圆滚滚的,品相相当不错。
汉子局促地搓着手,黑红的脸上满是焦急。
“单同志,我这是土豆。”
单城看了看地上的麻袋,没接茬。
“二柱子。咱们轧钢厂这次下来,主要收的是副食品和野味。这粗粮嘛……”
“单同志。帮帮忙吧!”二柱子急得直跺脚,“我老娘刚才在田里突然生了急病。在炕上疼得直打滚。家里一分现钱都没了。我得换点钱,赶紧借头驴去县医院拿药啊。”
单城沉默了一下。
宁弈在旁边看着,心里也挺不是滋味。
这就是这年头底层的真实生活。一分钱难倒英雄汉,生个病就能把一家子逼入绝境。
在这个节骨眼上,轧钢厂采购员的权力可就显出分量来了。
单城发话了。
“小宁。上秤。”
“好嘞!”宁弈赶紧应声。他上前一步,把麻袋勾在杆秤的秤钩上。
两人一搭手,嘿哟一声,把麻袋吊了起来。
单城熟练地拨弄着秤砣。
“这批计划外的粗粮,咱们轧钢厂收了。就当是给兄弟单位的职工家属解难了。”单城大声说道,算是给在场的村民一个交代。
“四十五斤高高!”单城报了数。
他放下大杆秤,拿起算盘劈里啪啦一顿拨弄。
“土豆按市价一毛二一斤算。你这是急用钱,我再给你加点补贴。”
单城从上衣兜里掏出一把毛票和几张花花绿绿的票证。
“一共六块钱。外加两尺布票。”
二柱子双手颤抖着接过钱票。眼眶瞬间红了。
“谢谢单同志!谢谢咱们轧钢厂!您这是救了我老娘的命啊!”
“别废话了。快去套车给老太太看病吧。耽误了病情可不是闹着玩的。”单城摆摆手。
二柱子把钱死死攥在手里,千恩万谢地跑出了院子。
等二柱子走了以后。
特色野味物资的收购,正式开始。
单城站在主位,稳如泰山。
他负责掌秤和算账。那把老算盘在他手里打得飞起,算盘珠子撞击的声音清脆悦耳。
宁弈则在一旁专心打下手。过完秤的东西,他麻利地装进麻袋,或者放进竹筐里。
两人配合得极其默契。
称重。拨算盘。报数。给钱给票。装车。
整个过程就像一条丝滑的流水线,一点都不卡壳。
“野兔两只。活的。四斤半。”单城冲着对面的胖大妈报数。
“单同志,再给多算两毛呗。”大妈讨价还价。
“就这价。厂里的规矩你还不知道?拿钱去吧。”单城铁面无私。
趁着大妈去接钱,下一个村民还没挤上前的空隙。
单城压低声音,凑到宁弈耳边。
“小宁。看着没?刚才那兔子得看毛色。”
“咋看?”宁弈虚心请教。
“毛色发亮的,眼睛精神的,那是下套子活捉的。要是毛乱糟糟,身上有明显的伤口,甚至有狗牙印。那就是被狗咬死或者勒死的。”
单城的手指在算盘上扒拉着。
“活物和死物,折价可大不一样。死物放不住,拉回厂里说不定就臭了。价格最多只能给活物的七成。记住了吗?”
“记住了。活的贵,死的贱。”宁弈点头如捣蒜。
下一个凑上来的是个干瘦大爷,手里提着个网兜,里面装了三条大草鱼。
单城伸手进网兜,抓起一条草鱼,在手里颠了颠分量。
接着,他用大拇指在鱼肚皮上使劲按了一下。
“大爷。您这鱼吃得挺撑啊?”单城似笑非笑地问了一句。
干瘦大爷老脸一红,支支吾吾半天不吭声了。
单城把鱼扔进筐里过秤,转头又对宁弈嘀咕起来。
“看清楚没?”
“肚子鼓?”宁弈问。
“对。有些人心眼多,为了多换几毛钱。交货前使劲往鱼嘴里塞小石子。或者拌了泥巴的杂草。一条鱼能硬生生多出半斤重。”
单城冷哼一声。
“以后你单独下来收鱼。遇到这种肚子硬邦邦的,直接扣他一斤的斤两。不乐意卖就让他提回去自己炖石头吃去。”
宁弈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真是行行出状元。连收个破鱼都有这么多套路防不胜防。
“还有给钱和工业券的比例。”单城继续传授秘籍,“村里人虽然缺钱,但很多时候更认票。如果是稀罕的野味,比如刚才那两只王八。”
单城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市价三块钱的东西。你给一块五的现金。再搭两张工业券或者几斤粮票。他们反而更乐意。咱们厂里也省了现金。这叫拿捏心理。”
宁弈全神贯注地听着,脑子飞速运转,把这些知识点全刻在脑海里。
这种有人手把手教经验的感觉,简直爽透了。他感觉自己的业务能力正在蹭蹭往上涨。
随后那个年轻小伙把木桶提了上来。
“单叔。这鳗鱼可是我守了一宿才弄上来的。您看给个好价。”
单城往水里看了一眼。
“好家伙。野生的肥鳗。这可是大补的东西。行。给你算四块钱。外加两张糖票。”
小伙子乐得合不拢嘴,连声道谢。
就这么忙活了将近一个小时。
大队部院子里的村民渐渐散去。
日头偏西,空气里的热气稍微散了些。
该卖的物资都卖空了。院子里恢复了清静,大门外再也没有人走进来。
单城放下手里的算盘,长舒了一口气。
他拿起毛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汗。
“行了。没人了。收摊。”
师徒俩开始清点这第一站的战利品。
不点不知道,一点吓一跳。战果极其丰厚。
宁弈拿着记账本,念一项,核对一项。
“兔子。五只。”
“野鸡。十只。全捆好了。”
“王八。两只。个头都不小。”
“粗粮土豆。刚才零零散散又收了点。加上二柱子的,足足收了三百斤。”
“各色杂鱼加上风干的鱼干。共计一百三十斤。”
宁弈咽了口唾沫,看向那个装水的大木桶。
“外加这条极其稀罕的极品大鳗鱼。”
单城听着报数,满意地直点头。
“不错。今天这开门红彩头极佳。这些货拉回去,科长看见了绝对没话说。”
宁弈卷起袖子,开始往车上装货。
他把分门别类装好的麻袋和竹筐,一股脑往单城的那辆三轮车上塞。
土豆最重,垫底。鱼筐放中间。活物怕闷死,全绑在最上面。
原本空荡荡的车厢,瞬间被塞得严严实实。连插根针的缝隙都没有了。
这大几百斤的重物压上去。三轮车的车胎肉眼可见地压瘪了一些。
宁弈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满满当当的车斗。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满足感。
这感觉,就像打怪爆了一地神级装备一样,满载而归的视觉冲击力太强了。
“大丰收啊师父。这车都快装不下了。”
单城掏出一根大前门点上。
赵老栓正好从外面巡视完回来,跨进院子。
单城迎上去,把烟递了过去。
“老赵。今儿谢了。村里挺配合咱们工作。”
赵老栓接过烟,顺手别在耳朵上。
“谢啥。你们厂里也是帮乡亲们换点钱票。咱们这是各取所需。”
“那我们就不多留了。还得赶去下一个村碰碰运气。”单城挥手道别。
“慢走啊。小宁。以后常来八里桥玩。”赵老栓冲着宁弈喊了一嗓子。
“一定的大爷。您留步。”宁弈大声回道。
两人推着车出了大队部。
出了院子,两人各自跨上三轮车。
单城的车重了不少,蹬起来有些费劲。车链子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但他脸上全是得意的神色。
宁弈在后面跟着,同样干劲十足。
这第一笔业务完美收官。
不但收到了东西,他还学了一溜的门道。
“师父。咱们下一站去哪?”
“李家沟。那里靠着山林,这个时候野蘑菇和松子多。”
师徒二人迎着偏西的太阳,顺着颠簸的土路,再次踏上征程。向着下一个村庄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