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长们来的时候,亓官玉正蹲在亲兵营的灶台前,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灶台是露天的,两口大铁锅架在泥坯上,锅底还残留着早饭的粥痂。
几个火头军在旁边缩着脖子看他,不敢出声——队长烧了三天三夜,刚能下地就在灶台前画画,这八成是烧坏了脑子。
亓官玉画的是一张工艺流程图。
不是他在化工厂里画的那种标准p&Id,而是一张简化的、用明朝人能理解的方式表达的流程图。
他在左边画了一个圆圈,写上“甘蔗”;画一个箭头,写上“榨”;再画一个方框,写上“粗糖”;又一个箭头,写上“溶解”;再画一个方框,写上“脱色”;然后是“过滤”、“结晶”、“离心”——最后画了一个大圈,里面写了一个“糖”字。
旁边还有一条分杈:从“粗糖”旁边引出一条线,写上“废糖蜜”,然后是一个箭头,再写一个“?”。
就这个“?”,明朝人没一个看得懂,大明朝是没有标点符号的。
“?”的后面,他画了一个酒坛子,又画了一个小碗,碗里画了几根波浪线——他脑子里想画的是味精,但不知道怎么用图形表达。
“队长,各哨的哨长都到了。”阿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亓官玉把树枝往灶台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来。他的身体还在发虚,站起来的那一刻眼前黑了一瞬,但他扶着灶台稳住了。
亲兵营的“大堂”其实就是一排竹棚子,顶上铺着茅草,四面透风。平日里是亲兵们吃饭、议事、闲扯淡的地方。此刻,竹棚下的几张粗木桌凳上坐满了人。
六个哨长,一个不少。
戚继光的亲兵营编制是三百二十人,分为六哨,每哨约五十人。六位哨长分别是:
第一哨哨长林泗,福建漳州人,四十出头,矮壮敦实,一脸横肉,是戚继光在福建剿倭时收的老兵。他跟了戚继光二十年,身上的伤疤比脸上的皱纹还多。他是六个人里最沉默的一个,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第二哨哨长赵大河,山东登州人,亓官玉的老乡,三十五六岁,高瘦得像一根竹竿,但臂力惊人,能开两石硬弓。他是蓟镇跟过来的,性格火爆,此刻正把一条腿踩在板凳上,嘴里骂骂咧咧。
“操他娘的朝廷!大帅在蓟镇十六年,蒙古人连根毛都不敢伸过来,说撸就撸了?还他妈不许带一兵一卒——这是人干的事吗?”
第三哨哨长周世杰,湖广黄州人,三十二岁,面目清秀,像个教书先生多过像个军人。他是六个人里唯一识字的,能写会算,平日里负责亲兵营的文书和粮秣账目。此刻他坐在赵大河对面,手里捧着一碗凉茶,不紧不慢地喝着,似乎在思考什么。
第四哨哨长马如龙,广东新会人,二十八岁,是六个人里最年轻的。他生得短小精悍,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透着一股机灵劲儿。他是戚继光到广东之后才提拔起来的,对岭南的风土人情最熟悉。
第五哨哨长孙铁柱,北直隶真定人,四十岁,是六个人里最年长的。他身高不过六尺半,但壮得像一头牛,两条胳膊比常人大腿还粗。他不善言辞,此刻正低着头,用一把小刀在木头上刻着什么——刻的是一尊关公像,他的手艺比他的刀法还好。
第六哨哨长沈铁,浙江义乌人,三十岁。他是戚继光在义乌招募的矿工子弟,世代开山采石,练就了一手好锤法。他也是个沉默寡言的,和林泗差不多。林泗好歹还抽口烟,他就像一截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里,面无表情。
六个人,六个不同的出身,六个不同的性格,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都是戚继光一手带出来的兵,对戚继光的忠诚深入骨髓。
亓官玉走进竹棚的时候,六个人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在戚家军的体系里,亲兵队长是总兵最亲近的人,位虽不高,权却极重,某种意义上代表着总兵本人。
“都坐!”亓官玉摆了摆手,在主位上坐下。
他的声音沙哑,中气不足,虚得很。
六个人重新坐下,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亓官玉没有急着说话。他先环顾了一圈,把每个人的表情都看在眼里——林泗的审视,赵大河的愤怒,周世杰的冷静,马如龙的试探,孙铁柱的木然,沈铁的冷漠。
叹口气,他开口了。
“大帅走了!”
四个字,平平淡淡。
竹棚里乱了,赵大河猛地一拍桌子,叫道:“废话!我们知道大帅走了!亓官,你把我们叫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赵大河!”亓官玉脸色一紧,声音忽然变冷。
“你坐下!”
赵大河一愣。在他的印象里,亓官玉是他老乡,平日里对他客客气气,从没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对上亓官玉的目光,还是坐下了。
他发现,那双布满血丝的、因为高烧而深陷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亓官玉继续说:“大帅走之前,给我留了一百二十两银子,让我安顿弟兄们。”
他从腰间解下那个布袋,放在桌上,解开系绳,白花花的银锭子露了出来。
六个人的目光都被银子吸引了,不是贪婪,而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们都知道,戚继光自己穷得叮当响,老婆在家修漏雨的屋子都没钱,却把最后的积蓄留给了他们。
“一百二十两银子,三百二十七个弟兄,如果只是吃喝,最多撑一年。”亓官玉说。
没有人回答。
等了一下,亓官玉面无表情地说道:
“所以,我们不能饿死。我们要找一条活路。”
“什么活路?”周世杰放下茶碗,第一次开口。他的声音温和,可却带着不相信。
亓官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一个似乎毫不相关的问题:“周哨长,你是湖广人,来广东之前,听说过岭南的糖吗?”
周世杰微微一愣道:“糖?你是说……蔗糖?”
“对。”
“听说过。广东、福建盛产甘蔗,熬出来的糖比北方便宜得多。在蓟镇的时候,军中的糖都是从南方运过去的,价比黄金。”
“不是糖价比黄金,是运费比黄金。”亓官玉在运费两字上加重了语气。
六个人中,只有周世杰大概听懂了点,其他的五个人头雾水。
当兵吃粮,运不运费跟他们无关。吃不吃饱才是他们关心的。
亓官玉不理众人,继续说:“岭南的粗糖本身不贵,贵的是运到北方的运费和沿途的盘剥。但如果我们就地精炼,把粗糖变成白砂糖、冰糖。这价值就能翻几倍甚至几十倍。到时候不管是卖到北方,还是卖到澳门给佛朗机人,都是暴利。”
竹棚里安静了一瞬,然后赵大河“嗤”地笑了一声。
“亓官,你是不是烧糊涂了?”赵大河的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嘲弄。
“我们是当兵的,不是做买卖的。你让我们扛着刀去卖糖?传出去,戚家军的脸往哪儿搁?”
“脸面重要还是活着重要?”亓官玉反问。
赵大河被噎住了。他们都知道,朝廷下了旨意,裁撤亲兵营和家丁。以后就没有了军饷,肚子要靠自己填饱了。
“我们现在不是戚家军了!”亓官玉的声音低了下来。
“大帅被罢职,亲兵营被裁撤,我们要去办脱籍——脱了军籍,我们就是平头百姓。平头百姓要活下去,就得找活路。种地、打鱼、做小买卖、给人家看家护院——都可以。”
众人脸色变了,没想到吃了半辈子军饷,一下子啥都没有了。
“那我们怎么办?散伙?”马如龙插嘴道。
他是广东人,对糖不陌生,隐约觉得亓官玉说的有点道理,但又觉得一个当兵的突然要去卖糖,实在太过荒唐。
亓官玉看着他,问道。:“马哨长,你是新会人。新会有没有糖寮?”
“有!我们新会、东莞、番禺这一带,到处都是糖寮。每年冬春两季,甘蔗收割了,糖寮就开榨。但那些糖寮都是本地大户把持着的,外人插不进去。”马如龙点头道。
亓官玉微微一笑说:“我不需要插进去,不去抢人家的生意。粗糖到处都是,价格低廉,因为粗糖杂质多、颜色黑、味道苦,卖不上价。但如果我能把这些粗糖变成雪白的砂糖——你想想,那是什么价?”
马如龙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暗了下去,摇摇头道:“你说得轻巧。精炼糖的手艺,那是各家的不传之秘。你会?”
“我会!”亓官玉笑着说。
他确实会。精炼白糖的原理在二十一世纪是初中化学的水平,无非就是活性炭吸附脱色。
明朝没有活性炭,但木炭随处可见。不过,木炭做成活性炭,要用到酸和碱,他手头暂时没有。
但活人不能让尿憋死,何况是一个化工工程师。
他可以用骨炭。动物骨头在隔绝空气的条件下高温炭化,得到的骨炭具有极强的吸附能力,能吸附糖液中的色素和胶质。这是早期糖厂使用的技术,简单、粗暴、有效。
他不仅会精炼糖,他还会用废糖蜜发酵制酒精。酒精在这个时代有巨大的用途——医用消毒、溶剂、燃料,甚至是——烈性酒的基酒。而发酵之后的残液,还能用来提取谷氨酸钠——也就是味精。
他上一世,曾经去江门一家糖厂实习过,那家厂就是用废糖蜜生产味精,卖到全国去。
就连废弃的蔗渣也利用上——造纸。
味精。这是他的杀手锏。
在这个时代,调味品无非是盐、酱、醋、花椒、茱萸。辣椒还没有在全家传开。
味精的出现,将彻底颠覆中国人的味觉。而味精的利润,将比白糖高出百倍。
但他不会一次性把这些都抛出来。他需要一步一步来,先让大家尝到甜头,把人心收一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