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消失之后,泥坑好一阵子没动静。水面重新平下来,黑亮亮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坑中央那一圈没散尽的黑沫子还在慢慢往外荡,像谁往这泥潭里吐了口浊气。
老鳄把江寻往后拽了两步。两人退到泥坑西沿的干地上,蹲下来。江寻的手还按在铅盒上,里面的惧晶跳得发沉,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远处拿木桩往地里砸。频率没变,但跳的幅度大到连她自己都没想到。她没敢开盒看,怕光一露,坑里那东西又伸出一只手来。
“是个人。”她低声说,“至少手是人手。”
“也可能是长着人样的东西。”老鳄蹲在旁边,眼睛没离开泥坑,“这地方挨着旧海岸线,离pandora早年的实验区也不远,出什么怪东西都不稀奇。”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你记不记得沈岸笔记本里写的,雾都矩阵那帮人在收‘能感应惧晶的人’,死活不论,来者不拒。”
江寻点头。沈岸在笔记本里提过,雾都矩阵的黑市商队在废土上掳掠静默者,尤其是那些还能接收到惧晶信号的人,带回去做“活体探测器”,专门用他们追踪流落在外的恐惧结晶。她当时看完没细想,觉得跟自己关系不大。现在看来,泥坑里那东西很可能就是这样一个“活体探测器”的变种——一个人,被改造成了什么东西,能感应惧晶频率,却又不能完全脱离泥坑里的旧环境。
“要真是雾都矩阵放的探测器,”江寻说,“那它追的不光是惧晶,还有能感应惧晶的人。龚老三说雾都的人往南去了。这泥坑里的东西没跟过去,反而往泥里钻。它是在躲太阳。它还在这里,说明雾都的人也没走远。”
老鳄“嗯”了一声,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那就更不能往南追。万一撞上雾都的人,咱们三个带着龚老三那个废物,跑都跑不开。”他朝浅沟方向看了一眼,“先回苏老三那儿,商量怎么办。天还早,这东西出不来,等下午它再出来,雾都的人自然会动手。到时候看他们往哪儿走,咱们再定。”
江寻站起来。她朝南边那片低地望了一眼。雾已经完全散了,地面在阳光下显得又干又白,像一层被烤裂的骨头。南边那两行鞋印到土岗后面就断了。她没再犹豫,跟着老鳄沿原路返回浅沟。
苏老三和龚老三还在沟里。苏老三把老狗的尸体用防水布盖住了,压了几块石头。龚老三靠着沟壁缩成一团,脸埋在膝盖里,听见他们回来,只抬起眼皮看了一下,又埋下去。
“找到了?”苏老三问。
“找到坑了。没找到人。”老鳄把情况简单说了。苏老三听完,脸色不太好看。他蹲下来,把帆布包打开,从最下面拿出一个用厚布裹着的小包,解开,里面是他从盐场和泄压阀室拿到的四枚铅盒。他依次把盒盖掀开一道缝,让江寻看。三枚旧盒里的惧晶还在,只是颜色都不太对——原本暗蓝色的晶体,现在像蒙了一层白霜,表面出现很多细小的裂纹,像被冻过又晒过的玻璃。最旧那枚,从搭扣处已经缺了一个角,正是盐场池子里那枚被老狗撬碎的“引子”前身。
“有件事我还没跟你说。”苏老三指着一枚裂缝较少的惧晶说,“这四枚的封装频率都变了。叶永年当年定的频率是稳定的,至少能保三十年。可它们现在全在衰减,衰减速度还快得吓人。原因只有一个——附近有东西在强行吸收它们释放的信号。不是读取,是吸收,像抽水一样把这些残存的恐惧能量往外拽。”
“雾都的人会不会就是在做这个?”江寻问。
“有可能。也可能是泥坑里那东西。”苏老三把铅盒一个个重新裹好,塞回包里,“恐惧实体最恨两样东西:一是火,二是比它更饿的东西。”他看了江寻一眼,像在确认她懂这句话的分量。
江寻懂。她见过火堆边被吓散的影犬,也见过活人被影犬拖出涵洞。废土上活的东西,不管是人是鬼,最后比的都是谁更饿。她蹲下来,把龚老三拉起来,拍了拍他后颈,让他坐直。
“你说雾都来的人,除了高个子、眼睛是死的那个,还有几个?”她问。
龚老三吭哧了两声,声音闷闷的:“我看到三个。高个子,两个跟班。还有两个没穿灰衣服,像是本地找的向导。他们开着一辆黑车,车头焊着两排铁齿,停在旧桥南边大概三里地的废料堆后面。”他抹了把脸,又补了一句:“高个子那个人,他看我的时候,我腿就软。眼睛真是死的,一点光都没有。他问我桥下的东西动没动,我说没动。他说,要是动了,就让我自己跳进渠里。”
江寻和老鳄对了一眼。苏老三也沉默了。一辆车,五个人,带着铁齿车头,专门走废土夜路。不是普通商人。敢把车停在三里外,再徒步过来看桥,说明他们对地形熟得很,可能提前踩过点。
“天还早,”老鳄说,“那东西要躲太阳,雾都的人肯定也躲。咱们只要摸清他们停车的位置,夜里就能卡他们一轮。他们是为桥下的‘引子’来的,现在引子没了,他们比我们急。”他看了一眼江寻:“我知道你不想绕。但硬碰硬,咱们三个加龚老三,干不过一车人。得动脑子。”
江寻没说话。她按着铅盒,感觉里面的惧晶跳得慢了一些。她抬头看天。太阳已经偏西,风也转了向,从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很淡很淡的铁锈味。闻起来像血,又像旧机器。她忽然想起老狗死前说的那句:“他身上有股子铁味。”铁味,不是血味。她心里动了一下,又把这感觉按下去。
“今晚不走了。”她说,“就守在这片沟里。等天黑。那东西会从泥坑出来,雾都的人也会动。我们跟着南边的鞋印走,顺着他们来的路回去,看看他们的车到底停在哪里。”她说完看向苏老三:“你那些盒子得藏好。要是雾都的人能吸收惧晶信号,这东西放我们身上就是一堆点着的火把。”苏老三点头,把帆布包交给老鳄:“埋到沟北边那棵枯树下面。用碱土盖住,能隔一部分信号。等事办完了再取。”老鳄接过包,没多说,转身出了浅沟。
江寻蹲下来,把龚老三手腕上的布带系紧了,轻声说:“你最好别跑。跑一个,少一个。”龚老三头点得跟捣蒜似的,整个人还在微微发颤。江寻不再看他,转身走到沟边,望着南边。风从南边刮来,带着那股铁味,一阵比一阵重。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铅盒里的惧晶又开始跳了。一下,一下,又沉又稳,像在数着谁的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