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排水渠走了大约两个小时之后,旧盐场的轮廓从地平线上浮了出来。
一开始只是一排低矮的灰色屋脊,贴着地面,几乎和盐碱地的灰白色融为一体。走近之后才能看清那是一片规模不小的废弃厂区——几排砖混结构的平房,墙壁上的水泥抹面已经被盐碱腐蚀得坑坑洼洼,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块。平房之间散落着一些锈蚀的铁架和倒塌的木棚,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盐霜,踩上去不再是咔嚓的脆响,而是更闷更涩的沙沙声,像踩在一层粗盐粒和灰土混合的硬壳上。厂区中央立着几座废弃的蒸发池,池底干涸已久,裂成了龟背纹的形状,裂缝深得能塞进一根手指。池壁上结着一圈一圈灰白色的盐垢,从远处看像是某个巨大容器被反复灌满又蒸干之后留下的年轮。
风从厂区北面刮过来,带着一股又咸又涩的气味,跟海边的咸腥味不一样——更干,更呛,像是什么东西在空气里被磨成了极细的粉末,吸进鼻子里会微微发痒。江寻把领口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站在厂区入口的一根歪斜的电线杆旁边,打量着眼前这片废墟。
“这一片不小,”她说,“如果叶永年把惧晶埋在这里,他不会放在显眼的地方。应该是某个有遮蔽、有参照物、不容易被雨水和盐碱腐蚀的位置。”
老鳄用手杖敲了敲电线杆的根部。金属手杖和锈蚀的铁杆碰撞时发出一声闷响,铁杆表面的一块锈皮应声剥落,露出底下一小截还算完好的镀锌层。他抬头看了一眼电线杆顶端——上面的变压器已经不在了,只剩几根断掉的电缆在风里轻轻晃荡,偶尔碰到一起,发出极其微弱的金属摩擦声。
“那边,”老鳄用手杖指了指厂区东侧,“那几间屋子不像是车间,像是住人的。”
江寻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厂区东侧有一排相对独立的平房,跟其他厂房之间隔着一小片空地,空地上散落着几个锈透了的铁桶和一辆轮胎瘪掉的旧手推车。平房的门窗虽然也破败了,但结构比其他厂房更完整,窗框上还残留着几片碎玻璃,门前甚至有一小截用砖头铺成的小路,虽然被盐霜盖了大半,但轮廓还在。
他们穿过空地走到那排平房前面。一共四间,并排连在一起,门都朝南开。最左边那间的门已经掉了,斜靠在门框上,门板上有一层厚厚的盐灰。第二间和第三间的门关着,但门锁早就锈烂了,轻轻一推就能推开。最右边那间最小,门半开着,门缝里能看到里面有一个倒下的铁皮柜子和一张翻倒的木桌。
江寻推开第二间的门。房间不大,大约十来平米,地面是水泥的,没有铺砖,墙角的盐霜比外面薄一些。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铁架床,床板上空荡荡的,没有被褥也没有毯子,但床头有个小木架,木架上放着一只搪瓷杯和一本旧日历。日历翻到2029年8月那一页,纸页已经泛黄发脆,边角卷得厉害,但日期还能辨认。8月15日那一格被人用铅笔画了一个圈。
江寻走过去,拿起那本日历,翻了几页。每个月都有画圈的日期,有时候一个,有时候两个,间隔不规律。最后一个圈画在2029年12月3日那一格。她把日历放在桌上,继续翻房间里的其他东西。木桌抽屉里有一些旧文具——几支没墨的圆珠笔、一沓空白表格、一把生锈的裁纸刀。角落里堆着几个纸箱,里面装着旧工装和手套,布料已经脆了,一碰就裂。
“看起来像是驻守人员的宿舍,”她对着门口的方向说,“住的时间不短,至少有一年多。画圈的日期可能是巡查的日子,也可能是跟外面联络的日子。”
老鳄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看着走廊尽头最右边那间半开着门的小房间,用手杖指了指:“那间不像宿舍。你过来看看。”
江寻放下日历走进最右边那间房。这间比宿舍更小,窗户也小,光线昏暗。房间里没有床,只有一张铁皮桌子和一把断了靠背的椅子。铁皮桌子上放着一个旧工具箱,箱盖开着,里面还剩几件工具——一把活动扳手、一截焊条、几枚螺丝钉和一卷用了一半的电工胶带。但最让她注意的是墙角那个半人高的铁皮柜子。柜门倒在地上,柜子内部是空的,但柜子后面的墙壁上有一块长方形区域,颜色比周围的墙皮略深,像之前有什么东西长期贴在那里。
她走到那块墙皮前面蹲下来,用手掌贴着墙面。墙面微凉,指尖触上去能感觉到一层极细的盐霜。但在这片盐霜中间,她摸到了几道很浅很浅的划痕——像是有人用钝器在墙上划过,不是刻字,是画线。她把头灯打开,凑近看。那几道划痕构成一个箭头,指向下方。箭头的末端有一条横向的短划痕,像是一个“t”形标记。
江寻直起腰,把她和老鳄一起从铁皮柜子挪开,露出那块墙皮的全貌。墙皮上除了那个箭头之外,还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小字,字迹已经模糊到几乎看不清了。她把头灯调到最亮,几乎是贴着墙面,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第一处,蒸发池东侧,三号排水口。启。”
“启”字后面是一个日期:2030年2月14日。
江寻站起来,把手上的墙灰在裤子上蹭掉。她把那行字给老鳄复述了一遍,然后说:“这是叶永年写的——这个字迹跟他留在K-07笔记本上的完全一致。2030年2月,他把第一枚惧晶埋在了蒸发池东侧的三号排水口。不是九点计划里的编号,是他自己的编号。‘启’大概就是‘启动’或者‘开启’,这应该是那六枚里埋的第一枚。”
她说着已经跨过倒在地上的柜门,朝门外走去。老鳄跟上去。两个人穿过那片堆满铁桶的空地,朝厂区中央的蒸发池走去。蒸发池比从远处看的时候更大,走近了才发现每个池子都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池壁的高度超过两米,站在池底抬头往上看,灰白色的天空被池壁裁成一块不规则的长方形。池底干涸的泥层裂成密密麻麻的龟背纹,裂缝边缘翘起来,踩上去会发出很脆的碎裂声,像是踩碎了一地薄瓷片。
三号蒸发池在最东侧,比其他几个池子略小,但更深。池壁上的盐垢比别的池子更厚,颜色也更暗,从灰白渐变到暗褐,像是被反复浸泡又蒸干了太多次,连盐都变了色。三号排水口在池底东侧角落,是一截直径大约半米的混凝土管道,管口被一块锈透了的铁栅栏封住,铁栅栏的螺栓已经锈得不成形了。
江寻蹲在排水口前面,伸手摇了一下铁栅栏。栅栏纹丝不动,锈得比看起来更结实。她站起来,把活动扳手从工具箱里掏出来——这是她刚才从宿舍那边顺的。她用扳手卡住固定栅栏的螺栓,用力扳了两下,螺栓纹丝不动。她把扳手递给老鳄。老鳄没接。
“你让开。”他说。
江寻让到一边。老鳄把帆布包卸下来放在池壁上,双手握住手杖的弯头,把杖尖对准铁栅栏的焊点,然后猛地往里一捅。手杖的杖尖正好卡在两根铁条之间的焊点上,那个焊点本来就锈蚀得厉害,被这一捅,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断裂声,铁栅栏的边缘松动了半指宽。他又捅了一下,焊点彻底断裂,铁栅栏朝里凹进去一块,边缘露出一个能容一只手伸进去的空隙。
江寻趴下来,把手伸进那个空隙,摸到排水管内壁。内壁是粗糙的混凝土,表面有一层滑腻的盐垢,她的手指沿着管壁慢慢往里探,探到大约前臂一半的位置时,指尖碰到了一个硬物——不是混凝土的质感,是金属,表面光滑,微微发凉。
她把那个东西勾了出来。
那是一个铅盒,比她之前找到的所有铅盒都小,只有巴掌大,表面没有任何标记,没有编号,没有日期,只有一层灰白色的氧化层,看起来像是跟盐场的空气共存了很久。铅盒盖扣得紧紧的,搭扣上拴着一根细铜丝,铜丝的另一端系着一小块折叠成指甲盖大小的纸片。
江寻解开铜丝,展开纸片。上面只有一行字,用的是铅笔,笔迹跟前几个地方找到的一模一样——叶永年的字。“第一枚。不必尝。带回去给老三。他知道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