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黑色的旧路走了将近两天。
路面比废土上任何一条路都规整。沥青层厚实,裂缝很少,两侧的路肩还保留着当年浇筑时的直线边沿,像一条被时间压进地里的尺子,从红褐色的原野上笔直地划过去。路面上没有车辙印,也没有脚印,干净得像从来没有人走过。
零走在路肩外侧的碎土上,没有踩上沥青。老鳄和陈垣在她后面一左一右地跟着,三人之间隔着几臂的距离,没说话,但也没有紧绷着。这种沉默在走了两天之后已经变成了一种可以共享的东西,不像初期那种“不知道该说什么”的空白,更像三个人的节奏调到同一个频率之后,不需要再用话来填补距离。
第二天下午,太阳开始偏西的时候,零看到路的尽头有一堵墙。
那堵墙很高,大概有三层楼,横在路面上,把黑色沥青的末端截断得干脆利落。墙体是深灰色的,表面平整,没有任何窗洞或裂缝,像一块巨大的水泥板从地上长出来,硬生生地把路截停了。零在那堵墙前面两百米的地方站住,打量着它。墙体表面没有任何标识,没有门,没有梯子,没有可以翻越的缺口。它就这么立在那里,像个被拍进地里的大铁砧。
陈垣从后面走上来跟她并排站着,也看着那堵墙。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这是旧防护墙。以前pandora在北面建过几个封闭设施,外围全部用这种规格的挡墙围着。墙上没有开门的习惯——入口全在地面以下。”
零往下看了一眼脚下。黑色沥青在距离墙体大约五十米的地方开始出现一道横向的接缝,路面在这里被人为地切开了一条暗槽,槽口很窄,容不下一个脚掌,但在天光下能看到槽口两侧的沥青断面是光滑的——像是被机器切割过。
陈垣蹲下来,用手指沿着那条槽口摸了一下边缘,然后站起来往路边走了几步,用靴底扫开一丛枯草。草根底下露出一块嵌入地面的金属板,板面锈成了暗褐色,跟周围泥土几乎融为一体,但边缘是直的。陈垣用指关节敲了两下,金属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沿着那块金属板的边缘摸了一圈,在板面靠近地面那一侧找到了一个凹陷——刚好够伸进去两指。他勾住那个凹陷往上拉,金属板被提起来了,板底下露出一条向下的窄梯,梯子垂直坠入地底,梯壁上挂着几盏旧式安全灯,灯罩里装着偏暖黄的灯泡。灯是亮着的。
“备用通道。”陈垣说。
零站在窄梯入口边沿往下看,梯子下到底大约三转的高度,底部能见到一线偏冷的光,像是日光灯管的那种白色。她深吸了一口气,扶着梯子边缘往下爬。梯子是钢制的,表面有一层细微的锈,但踩上去很稳。陈垣跟在零后面下来,老鳄断后。梯子一共折了三回,脚终于踩到了硬实的地面——是一片压实的混凝土地面,涂着浅灰色的地坪漆,表面落着一层极薄的灰,但看得出这地方定期有人维护。
梯子底部连接着一条走廊。走廊宽约三米,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每隔一段亮着一根,照得整条走廊亮堂堂的,没有阴影。两侧墙壁是浅灰色的涂料墙面,每隔几米嵌着一扇深灰色的钢制门,门扇紧闭。每一扇门旁边都钉着一块编号牌,字体规整:“b-01”到“b-18”。走廊末端还有一扇更大的门,双开扇,漆成深蓝色,高度比旁边的门多出一倍,门缝正中嵌着一道横贯的把手。
零沿着走廊从b-01走到b-18,在每一扇门前都站了一瞬。门都是关着的。门缝紧密,连一点冷气都没有漏出来。老鳄站在走廊中间的位置,没有走动,但他的目光从第一扇门扫到最后一扇,像是在数数。陈垣走到走廊末端那扇深蓝色大门前面,伸手握住把手试了一下——门没有锁,悄无声息地朝内打开了。
门后是一个圆形的房间。不大,直径大约七八米,天花板中央垂下来一盏圆形的日光灯,照得整个空间没有阴影,边角都是亮的。最让零注意的是,圆厅正中央的地面上嵌着一块玻璃面板,大约两米见方,玻璃透亮,能看到底下是一个不大的空腔——像一口浅井,空腔的底部也是光滑的灰色材质,没有积水,没有任何东西。玻璃面板边缘有一圈金属包边,金属面上铸着一行浅刻的字:“Z-001·初始存放位置。”
零站在玻璃面板旁边,没有蹲下去触碰。她的视线落在那行字上,看了很久,然后直起身,绕着圆厅走了一圈。圆厅的墙壁上没有门,没有开关,没有任何可操作的东西——只有那面嵌在地面上的玻璃,和玻璃下方那一小块空空荡荡的空间。
“这是放我的地方,”零说。她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太重要的冷知识。
陈垣站在圆厅入口处,靠着门框。他看着零在圆厅里走完那一圈,然后说:“Z-001是那批培养单元里的第一个。它的保存位置跟其他单元不一样——不在培养架上,而是在这个单独的空间里。我调过当年的施工记录,这个房间是在2022年第三季度建成的,比周边所有配套设施的完工时间都早。”
零在玻璃面板旁边蹲了下来,用手掌贴着边缘那圈金属包边。金属是凉的,但不像室外那种刺骨的冷,而是那种常年待在恒温环境里的、不冷不热的凉。她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铅盒从腰带上解下来,放在玻璃面板旁边的地面上,像把一件东西暂时寄放在某个地方。
然后她问:“这个房间,除了存放之外,还有别的用途吗?”
陈垣沉默了几秒。他在门框边换了个姿势,手插进夹克口袋里,然后说:“施工记录里有备注。这个圆形房间在设计图纸上的标注不是‘存放室’,是‘起始点’。”
零把铅盒从地面上重新拿起来,扣回腰带上。她直起身,站在圆厅中央的玻璃面板上,透过那层透明的厚玻璃往下看了一眼空腔底部——那里什么也没有,但她想象过,在二十多年前,某个培养单元曾经安静地悬浮在一层透明的介质里,放在那个空腔的正中央,独自待了不知道多久,等待着被取走。
老鳄从走廊尽头走进来,站在圆厅门口一侧,没有踏进门内,只是站在那里。他看了一眼地面上的玻璃面板,又看了一眼零,然后说了一句:“剩下的点,都在这片围墙里面?”
陈垣点了一下头。老鳄没有再问。零从玻璃面板上走下来,回到走廊。她沿着来路往回走,经过那排深灰色的钢制门。当她走到b-13的时候,她停下来,侧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旁边贴着编号牌,跟前面的门一样,但编号牌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像有人用螺丝刀头在牌面上轻轻画了一条短线。要不是光线角度刚好照在那条划痕上,零不会注意到它。
零伸手按了一下编号牌——牌面微微松动,像是被人拧开过又装回去的。她把牌子往边上轻轻推了一下,牌的背面露出一个小凹槽,凹槽里插着一片叠好的旧纸条。零把纸条抽出来,展开。纸条上的字迹很轻,用的是铅笔,字迹已经磨损了一部分,但剩下的内容还能辨认:“E-07。北墙最末端的暗门。SYN-07最后一次被记录的位置。”
零合上纸条,没有出声。她把纸条放回凹槽里,把编号牌重新扣好——位置和角度跟她发现时一模一样,不留痕迹。然后她直起身,转身走回老鳄和陈垣那边。圆厅里的日光灯在她背后亮着,把她的影子在走廊地面上拉成一道瘦长的深灰色条带,指向前方那扇深蓝色的双开大门。
零走到门边,停了一下。“外面天快黑了,今晚住这里。明早往更北走。”
老鳄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把帆布包从肩上卸下来,在走廊靠墙的位置坐下。陈垣站在走廊另一侧,靠着墙壁。走廊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很轻,像是一排隔得很远的蜂箱传过来的回声。
零靠着走廊墙壁坐下来,把铅盒放在膝盖上,手指搭在盒盖边缘。她的目光没有落到盒子上,而是落在走廊末端那一排编号牌之间的某一道细划痕上,没有再看第二次。
夜在走廊里的日光灯下不紧不慢地滑动着。那排深灰色的钢制门安安静静地关着,每一扇门后面都是空的,但它们曾经装过东西,曾经装着那些在淡黄色液体里悬浮着的灰色组织,曾经各自占据过一个小小的编号,曾经以“Z”开头的命名规则存在过一段时间。零在那些编号的尽处靠着墙壁坐着,铅盒在膝盖上安静地跳着,像是不知道疲倦,也不知道停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