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早说了，青龙寨出来的没一个省油的。”
周胜武也看见了。
他没有像周大勇那样瞪肖宇。
只是隔着人群看他。
肖宇能感觉到。
周胜武比周大勇难缠。
周大勇是火。
烧起来快，灭得也快。
周胜武是水。
看着不响，但一直盯着。
不过肖宇不在乎。
只要他们不来妨碍他挖地道，就够了。
三监区其他犯人对他的态度，也彻底变了。
王全他们不再问他太多事。
食堂里有人看见他，会下意识让开半步。
放风场上，他走到哪里，周围都会空出一点距离。
这种疏离，正合肖宇心意。
他能把更多心思放在地道上。
时间一天天过去。
旧楼那条地道，也一点点往外伸。
肖宇没有尺子。
只能靠身体距离估算。
从洞口往前，起初是两米。
后来五米。
再后来十米。
每往前一米，都难得要命。
他只能蜷着身体往前挖，手臂经常磨破，肩膀也被蹭得发疼。
有时候，他在里面待十几分钟，出来时满脸都是土灰，呼吸都发沉。
王全看见，忍不住问：“宇哥，你这灰怎么弄得跟从地里爬出来似的？”
肖宇拍了拍袖子。
“墙角灰厚。”
王全看了他两秒，没再问。
他不是傻子。
但他更知道，有些事不该问。
到了月底，月度体检日又来了。
早饭后，各监区照例集合。
体检车停在老位置。
医生、护士、后勤人员一进来，监狱里又乱了不少。
肖宇排在队伍里，表情和上次没什么区别。
王全低声道：“今天又不用上工。”
瘦猴小声嘀咕：“中午应该还有鸡腿。”
老马看了他一眼。
“你就惦记这点。”
瘦猴理直气壮：“不然惦记啥？”
肖宇没有说话。
他的心思，全在旧楼那边。
这一个月，他把地道挖到了大概二十米。
二十米。
从入口开始算，已经越过了旧楼地基的一部分，也接近内围墙方向。
队伍往前挪。
量血压。
登记。
抽血。
医生问他有没有不舒服。
肖宇摇头。
“没有。”
护士看了眼他的手臂。
“放松。”
针扎进去的时候，肖宇连眉头都没动。
抽完血，他按住棉签，坐到一旁等下一项。
周围人声嘈杂。
狱警来回维持秩序。
外来医生和后勤人员进进出出。
这确实是监狱里最乱的一天。
也是最适合脱身的一天。
如果是以前，肖宇也许会赌。
可现在，他反而更谨慎。
二十米的地道，听上去不短。
可草场监狱外面太空了。
他在脑子里一遍遍推演。
如果今天动手。
他从体检队伍脱身，找机会溜进旧楼。
钻进地道。
爬到尽头。
从出口钻出去。
然后呢？
外面还是草地。
还是空旷的土路。
还是岗楼视线可能扫过的区域。
只要出口离围墙不够远，警报一响，他连藏身的地方都没有。
狱警只要顺着方向追，甚至不用追太快，只要开车沿外围路一堵，他就完了。
肖宇低头看着手里的体检表。
手指一点点收紧。
他已经熬了这么久。
挖了这么久。
不能因为心急，把这条路毁在最后一步。
王全见他一直不说话，小声问：“宇哥，你脸色不太好。”
肖宇抬头。
“没事。”
瘦猴凑过来。
“是不是抽血晕？”
肖宇看了他一眼。
瘦猴立刻缩回去。
“我乱说的。”
肖宇把体检表折好，交到指定位置。
然后跟着队伍往回走。
他路过旧楼方向时，脚步没有停。
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接下来的一个月，肖宇比以前更老实。
老实到王全都觉得不对劲。
每天早上点名，他第一个站好。
吃饭不抢，不闹，不多说。
到了后楼修缮，他更是像换了个人。
别人能磨就磨，能偷懒就偷懒。
他不一样。
搬水泥，清垃圾，刷墙，抹灰，哪一样都干。
狱警从走廊经过，几次看见他弯着腰在那里干活，都忍不住皱眉。
“肖宇。”
“到。”
“你小子最近挺积极啊。”
肖宇抬起头，脸上全是灰。
“劳动改造。”
狱警盯着他看了两秒。
“少喊口号。”
肖宇低头继续干活。
狱警没再说什么。
王全在旁边搬桶，累得直喘。
等狱警一走，他立刻压低声音。
“宇哥，你是真准备当劳动标兵啊？”
肖宇手里的铲子没停。
“不干活等着管教找事？”
王全被噎了一下。
瘦猴蹲在墙角清灰，忍不住嘀咕。
“可你这也太拼了。”
“再拼也不加鸡腿。”
肖宇看了他一眼。
瘦猴马上闭嘴。
老马倒是没说话。
他看肖宇看得久了，总觉得这人不是单纯为了表现。
可他不问。
在监狱里，不该问的事，问了就是给自己找麻烦。
肖宇也不需要别人问。
他要的就是这种状态。
只有他自己清楚，后楼最里面那间空置牢房的地底下，每天都在往外延伸。
他没有尺子，只能靠身体长度、爬行时间和每天挖出的土量来估算。
有时候王全看见他一趟一趟往外倒灰，忍不住说道：“宇哥，你不累啊？”
肖宇把灰桶扣在垃圾堆旁，拍了拍手。
“活总得有人干。”
王全看着他，表情复杂。
“你以前在外面要是这么勤快，也不至于进来。”
肖宇笑了一下。
“你以前在外面要是不犯法，也不至于跟我坐一桌吃饭。”
王全闭嘴了。
瘦猴在旁边差点笑出声，又硬憋回去。
后楼修缮继续往前推。
那条地道，也一点点往前推。
第二十天傍晚，肖宇趴在洞里，手里的铁片往前一戳，忽然一松。
前面的土层，比之前软了。
他动作停住。
没有立刻继续。
他先侧耳听。
洞里只有自己的呼吸声。
闷。
热。
土腥味压在鼻子里。
他慢慢伸手往前探，指尖触到更松的泥土。
肖宇的心跳一下快了。
这不是旧楼地基下面的硬土。
也不是内墙附近被压实的土层。
这是外层。
他已经穿过围墙下方那段最难的区域了。
肖宇没有急着挖穿。
他很清楚，越到最后越不能急。
他只往前清了一点点。
等到手臂能伸进去半截，他用手掌慢慢摸索。
上方土层还厚。
出口没有打开。
但方向没错。
距离也够了。
他这条地道，已经从最开始的二十米，硬生生推到了五十米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