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岳生物的培养室里,恒温箱风扇转得很轻。
王司徒把当天最后一张观察表压在键盘边,没有急着关电脑。屏幕上的温控曲线很平,孵化箱的数字也没有跳出设定范围,偏偏同批虫卵的孵化率比预期低了一截。
小周端着咖啡从隔壁出来,见他还坐着,先把杯子往远处挪了挪。
“你怎么还没走?刘成刚问过一回。”
“这批数据有点不对。”王司徒把屏幕转过去,“不是大问题,但夜里有几段温度往下掉,白天又自己回来了。”
小周眯着眼看了看,没看出什么名堂。“就这点起伏?这两天回南天,箱子也不是保险柜,孵化少一点很正常吧。”
“有可能。”王司徒点开备用温度计的照片,“所以先别猜。找3个时间点,把夜班拍的照片和导出的曲线放一起对一下。要是两边都掉,就是环境;只有一个掉,再查探头。”
小周原本还想说什么,听见要翻照片,脸先垮了。“夜班文件在老电脑里,登录一次得等半天。”
“我来找日期,你只用把文件夹打开。”
“你是真不怕给自己找活。”小周嘴上抱怨,还是拖过椅子坐下。
两人把照片一张张拖出来,对到第2个时间点时,小周忽然“哎”了一声。备用温度计上的数值也低了半度多,拍照时间正好在凌晨。王司徒起身走到靠窗那排培养箱旁,手背贴上金属外壳,窗侧比内侧凉得明显。
“不是探头。”他说,“夜里外墙降温,靠窗这排回温慢。”
小周看着那几台箱子,松了口气,又有点不甘心。“那我这观察表没问题?”
“表没问题。我们以前没把这个当变量。”
他说得平静,小周反倒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小周把咖啡一口喝完,低声道:“行,今天算我欠你一次。要是刘成以为我漏记,我这个月奖金又得没。”
“别乱欠。”王司徒把截图和批次号整理进一封邮件,“该怎么写就怎么写。”
午后,刘成踩着皮鞋进来,先看见操作台上没收好的镊子。
“谁的?”
小周立刻伸手把镊子放回消毒盒。“我的,刚用完。”
刘成没再说,接过王司徒递来的打印页,站在窗边看了几分钟。
“你们两个核的?”
“一起核的。”王司徒说,“建议先校准备用温度计,把靠窗的箱子往里挪。下批继续留对照记录,看偏差还会不会出现。”
“成本不高,倒是麻烦。”刘成抬眼看他,“但麻烦总比下周审计来问我强。今天能弄完就别拖,校准单你填,小周负责搬箱子。”
“好。”
刘成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报告里别只写‘疑似温差’,把比过的批次号附上。有人问起来,至少知道你们不是拍脑袋。”
小周等门关上,才朝王司徒挑眉。“听见没?他这是夸你,翻译过来就是少给他添麻烦。”
“那就少添一点。”王司徒把校准单递给他。
靠窗的培养箱不算重,挪动时却得一台台断电、固定、再接回去。小周搬了两台就去接电话,回来时说仓库那边催他核一批耗材,抱着手机站在原地没动。
“你先去。”王司徒说,“这里我能弄。”
小周迟疑了一下,像是想客气两句,最后只说了声“晚点请你喝奶茶”,便快步出了门。
王司徒把剩下的箱子推回内侧,重新贴好位置标签,又把校准单补完。等他洗完手,窗外天色已经暗了,手机上跳出导师的消息:旧标本馆材料受潮,明天缺人整理,问他能不能过去。
他盯着那句“能不能”看了几秒。
肚子早就饿得发空,晚高峰的地铁也快到了。可导师很少在群里单独点名,他还是回了一个“我去”。
刚发出去,小周便从仓库那头探出脑袋。
“你还没走?食堂今天有辣子鸡,再晚连汤都没了。”
“不吃了,赶地铁。”
“你又答应学校的活了?”小周一看他的表情就明白,“王司徒,你这个人迟早把自己当一次性耗材用。”
王司徒笑了笑,没有解释。他收拾好背包,快步离开培养室。园区门口的公交刚好从他面前开走。他站在站牌下,看着下一班车还要等18分钟,才慢半拍地想起自己连晚饭都没买。
同一时间,望月江小区的窗边,沈小满正蹲在地上给角蛙换水。
外面闷得厉害,物业群里已经有人在问雨会不会淹到地下车库。她单手扶着饲养盒,另一只手划开天气预警,嘴里嘀咕:“又是暴雨,排水沟这次别再堵。”
她点进小区地图,顺手放大了围墙外的雨水支沟。那条沟从小区北侧绕出去,穿过几段绿化带,最后在大学城外侧并进更宽的排水渠。煤球趴在保温石上不动,辣条在躲避屋里蹭了蹭垫材,只有窗框下的王司徒抬起了前足。
不久前,灶马留下的泥脚印就是顺着那道水痕进了小区。如今地图上的支沟与墙外沟槽一段段对上,尽头正落在湘江大学附近。
雨还没下来,空气里的水汽已经压得窗外树叶发沉。
王司徒伏回阴影,等沈小满关掉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