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司徒死前，最后感受到的是疼痛。
那不是刀刃割开血肉，也不是骨骼寸寸碾碎。过去两百年，这样的折磨早已数不清。真正无法适应的，是无数傀儡丝刺入皮肉，嵌进骨缝，再顺着脊柱一路蔓延，最终缠住灵魂时带来的撕裂感。他想抬手，手臂却抢先动了，五根不属于自己的手指握紧长刀，朝前方斩去。
头顶的天空被一片黑色羽翼占满。羽翼之下，连绵山脉不断崩塌，大块岩层被无形力量掀上半空，又在轰鸣里化作齑粉。余波压过来时，覆在他身上的兽皮先裂开，边缘密密麻麻的针脚被风掀起，露出发黑的肌肉和一截截金属骨架。
那不是他的皮。真正属于他的皮肤，两百年前便被完整剥下，如今披在外面的，只是后来缝制上去的异兽皮革。顾巧巧的手艺一直很好，哪怕把一个活人炼成傀儡，也比任何人做得精致。
“去。”
女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仍旧温和，和许多年前她坐在灯下替他缝补衣袖时几乎没有区别。长刀破空而出，刀锋拖着被傀儡丝拉直的手臂，一路划过碎石与血雾。他明明知道这一刀斩不到黑翼，也知道自己被推上去，只是为了替身后的女人争一个转身的空当，可傀儡没有拒绝命令的资格。
刀光撞上阴影的瞬间，王司徒听见自己胸腔里传来一声闷响。不是骨裂，是那颗被人反复拆开又缝回去的心脏终于碎了。傀儡丝绷到极限，穿进他灵魂深处的部分一根根断开，顾巧巧的脸在余光里晃了一下，像隔着多年未熄的烛火。她没有回头，凤凰的悲鸣却穿过崩塌的山脉，尖得像一枚钉子，狠狠钉进他最后的意识。
黑暗压下来前，他以为自己终于会散得干干净净。可有一点微弱的凉意从破碎的意识里浮起，像雨夜里落进掌心的一滴水，托着他越过所有声音。没有人解释那是什么，也没有人问他愿不愿意；等那点凉意消失，先灌进感知里的，是潮湿泥土、腐叶和杀虫药混在一起的气味。
长沙的雨下得很密。雨水从老旧小区花坛边缘的水泥裂缝里渗进去，带着细小砂粒，压在一层松软的土上。司徒没有睁眼，也没有鼻腔，却清楚感觉到冰冷水汽隔着一层柔韧的薄膜压来。他想翻身，身体只在狭窄的液体里轻轻蜷了一下，四周立刻传来同样细碎的摩擦声。
那不是牢房，也不是棺材。贴着他身体的薄膜有温度，身下黏稠的卵液正缓慢托着尚未成形的腹部，几条纤细得近乎透明的肢节蜷在胸前，连最轻微的挣动都显得笨拙。他沉默了很久，才承认自己没有回到那具被钉满傀儡丝的人身里，而是成了一枚尚未孵化的跳蛛卵。
他尝试调动力量。前世能撕开兽躯的源能没有回应，养在血肉深处的技法也像被整片掏空，只剩下一点极淡的暖流伏在意识边缘。那是生命吞噬，是他前世成为御兽师后，耗费多年从最初的生命亲和一步步升级出来的天赋能力。如今它弱得几乎只剩本能，却仍让他察觉到卵液里的养分、壳壁的损耗，以及自己这具胎体缺少的东西。
那股暖流没有替他补全身体，只给出最简单的判断：吸收，积累，活下去。王司徒压下失望，把念头沉进卵液。细小的热量沿着尚未定型的躯体扩散，像干裂的土层终于碰到一点水。卵液中的养分被缓慢牵引进来，速度慢得可怜，连饥饿感都没有完全褪去，但他能感觉到肢节末端多出了一丝微弱的力量。
与此同时，另一种熟悉的感知从灵魂深处醒来。那是他觉醒御兽师天赋时自带的被动技能，万灵共鸣。前世的他能借此分辨异兽的状态，听懂恐惧、臣服与敌意背后真正的原因；可现在它只能碰到极近处的微小情绪。左侧那枚卵里满是模糊的躁动，右侧有一团本能的饥饿，远些的地方，则传来母蛛在湿土下爬行时沉重而焦急的震颤。
王司徒没有试图安抚，更不可能命令它们。万灵共鸣不是操纵，至少现在不是。他只是借着那些断断续续的情绪，确认自己身边还有同巢的卵，也确认这座小区的花坛暂时没有被人翻动。雨声隔着泥土闷闷传来，楼上似乎有人拖动椅子，塑料脚垫在地面摩擦出短促的噪音，这些久违的人类日常让他意识到，灾难或许尚未开始。
他不知道年轻的自己是否还在长沙，也不知顾巧巧如今是什么模样。若真在生命潮汐之前，一切尚有余地；前提是他得先从卵里出去，拥有能在花坛和楼道间活下来的身体。
卵壳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左侧那枚卵的躁动断了，像一盏被掐灭的灯。生命吞噬带来的感知告诉他，那里残留着一小团尚未散尽的养分；万灵共鸣却只传回空白。王司徒把尚且脆弱的肢节收紧，隔着薄薄的卵膜望向黑暗深处，第一次明白这具新身体要面对的，不只是饥饿。
先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