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厂那一场过后,江海安静了两天。
“鼠”和“马”没再露面,之前落脚的几处地方也空了。何曼的人追过去,只见到退掉一半的房间和还没结清的零碎费用。城北工厂里的两辆车换了地方,能查到的行程到了一处路口便断了,再往后,没有确切消息。
何曼将回报看完,往沙发上一靠。
“总算不嫌换车麻烦了。”
顾执正在翻那两张照片,闻言把“鼠”的一张放到上面。
“这个人一直嫌露脸麻烦。”
“那是他的长处。”何曼拿过照片,看了看,“有机会,我倒想再摸摸他那只右手。”
她小臂上的伤已经换过药,薄薄一圈纱布藏在袖子里。说这句话时,她带着笑,手指却在照片上停了一下。
顾执看见了。
“别光看右手。”
“知道,左手还替他招呼客人呢。”
何曼把照片还给他,端起桌上的咖啡。咖啡已经凉了,她喝了一口,皱着眉放下。
“你去疗养院?”
“下午。”
“找她问‘马’?”
“把工厂的事告诉她。”
何曼想了想,点头:“也该轮到她多说几句了。我们这几天忙得够呛,她那边倒清净。”
疗养院的回报每天都有。
杨女士的伤势恢复得尚可,已经能坐起一会儿,吃东西也比刚转过去时好。她没有再要求联系外面的人,方女士的名字也没从她嘴里出来过。医生问什么,她答什么,其余时候多数在休息。
苏清瓷把最新一份情况发给顾执,随后问他准备几点过去。
“三点左右。”
“医生两点查完房,正好。”她看了一眼顾执手臂上还没散尽的淤痕,“你自己的伤也别忘了。到了那里,顺便让人看看。”
顾执点头。
苏清瓷没有就此放过他,伸出手:“照片给我。”
“什么照片?”
“上次孙小小拍的。你说顺便,有可能真顺着就便宜了自己。我先发给医生。”
何曼低头喝咖啡,遮住嘴角。
顾执把手机递过去。
下午三点,两人到了城郊。
疗养院里的树修得整齐,路旁有新浇过水的痕迹。独立小楼门口仍然有人值守,见何曼过来,先确认了身份,再让他们进去。
走廊比市区医院安静得多。
这里没有推着床奔走的护工,也没有挤在门口打电话的家属。护士正在配药,看见顾执,提醒他病人刚吃过一点东西,精神还可以,但说话最好别太久。
何曼留在外面。
“你们慢慢谈。”她将手机在指间转了一下,“我去看看这地方的咖啡能不能喝。”
顾执看了她一眼,推门进去。
杨女士坐在床上,背后垫着两个枕头。床边的小桌上有一碗吃了一半的粥,旁边放着一本翻开的杂志,她的眼镜压在书页上,显然没有认真看。
见到顾执,她抬手将眼镜拿开。
“坐。”
顾执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
杨女士看着他手臂上露出的淤痕,目光停了片刻。
“见过他们了?”
“见过。”
“吃了亏?”
“四个人,没把两个留下。”
杨女士没有笑。
她将杂志合起来,放到一边,等着他继续。
顾执从两人进入江海说起,把城北工厂的交手经过简要讲了一遍。“马”的正面攻势,“鼠”借管道和机器遮挡游走,最后两人一起退走,都说得很清楚。
杨女士听得认真。
提到“鼠”右手小指上的薄刃时,她垂在被子上的手轻轻动了一下。顾执看见了,没有停,接着说到自己正面挡住那一拳,后背撞上钢柱,胸前曾经亮了一瞬。
他没有解释蓝纹的来历,也没有说沈知言对它作过什么判断。
杨女士同样没问。
等他说完,病房里安静了下来。
她望着床尾,像是在把刚才那几分钟重新过一遍。小桌上的粥已经不冒热气,窗外有人推着清洁车经过,车轮在路面接缝上响了一下,很快走远。
顾执没有催。
过了好一会儿,杨女士才缓缓伸手,探到枕头下面。
动作很慢,顾执原以为她要拿手机。
她摸出来的却是一枚铜牌。
东西很小,比拇指的指节长不了多少,边角磨得圆滑。铜色发暗,正面刻着一个“羊”字,字迹深浅不太均匀,边缘还有几道细细的旧划痕。
她把它握在掌心,没立刻递过来。
“这是我最后一张牌。”
顾执看着她的手。
铜牌被体温捂了很久,贴着皮肤,没有半点惹眼的地方。换个人在旧物摊上看见,大概会以为是哪间庙里流出来的旧物,连价都未必肯问。
可杨女士握得很紧。
刚才挪杂志、拿眼镜的时候,她的手一直很稳。现在那枚铜牌压在指间,拇指往外推了一点,又收回来,连着带动指尖轻轻发颤。
顾执没有伸手。
“它能做什么?”
“调动我在东亚还剩下的情报资源。”
她说完,把铜牌翻过来。
背面有一些细小的刻痕,混在旧划痕之间。乍看杂乱,仔细看又能分出几组。杨女士用指腹在上面摸了一下,随后将手放低。
“核心节点认这个。拿着它,按旧规矩去接,剩下的人和线,都可以调用。”
顾执抬眼看她。
“你上次说,全断了。”
“我现在用的联络点,确实全断了。”
杨女士答得很快,随后停了一下,重新看向掌心。
“还有一层,没有挂在那些名册上。平常不用,也不通过茶庄来往。留着的人,各有各的日子,有的做生意,有的早就不替我跑消息了。”
“还认你?”
“认这块牌。”
顾执没有接这句话,目光仍留在她脸上。
杨女士明白他的意思。
一块铜片不会替任何人传话,更不能让已经倒向别处的人回头。她说得再肯定,也得有人接触,有人回应,最后才知道这块牌究竟还有多少分量。
她将铜牌搁到被面上,手却没有离开。
“我原来想自己把他们接回来。”
“为什么没做?”
杨女士看了看床边的输液架。
“用过的路都被盯着,能替我跑的人也没剩几个。我往外伸一次手,他们就能顺着找一次。你以为我躺在这里,是想明白了,什么都不做了?”
顾执没回答。
她的语气稍微重了一点,很快又缓下来。
“我在等能动的时候。”
她说着,手指在铜牌边缘慢慢压过去。
“也等他们两个先出问题。‘鼠’急着补回去,‘马’盯着自己的东西,他们从来都没真正放心过对方。我以为至少还能等到一个空当。”
顾执想起工厂里那次夹击。
“鼠”逼他换位置,“马”封住退路。两人之间不需要多说一句,配合却已经足够危险。
他问:“现在不等了?”
杨女士抬起眼。
“他们已经亲自下场,站到一起了。我继续躺着等,只会等到剩下的人也被他们找到。”
她拿起铜牌,终于往顾执这边送了一点。
那只手还在抖。
顾执看得很清楚。
这枚铜牌大概已经在她手里很多年。边角的磨损,字口里积下的暗色,还有被拇指反复摩挲过的位置,都留着长久携带的痕迹。
她说过自己失去节点,失去联络人,说那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得让人听不出难过。
拿到这件小东西,她却没能藏好。
顾执没有替她接过去。
杨女士的手停在两人之间,停了几息,才又向前伸了一点。
“你要么用它,要么毁掉它。别让它落到‘鼠’和‘马’手里。”
这一次,她的话没有停顿。
顾执看着她。
“毁了,你那些人怎么办?”
“他们会继续过自己的日子。已经停下的,未必还想回来。”
“用起来呢?”
“你得接住他们。”
杨女士的目光没有挪开。
“有人能替你打听消息,有人能找到平常找不到的中间人,也有人只肯做一件事。不是每个人都愿意冒险,报酬、旧约,要一样样核。拿着铜牌,可以找他们说话,后面怎么办,得你自己处理。”
顾执这才伸出手。
铜牌落进掌心,带着一点残留的温度。
杨女士的手指却还压在边缘。
只压了很短一下,她便松开,慢慢将手收回去,藏到被子旁边。空着的掌心贴在床单上,过了一会儿,才轻轻蜷起来。
顾执低头翻看铜牌。
没有灵能波动,也没有任何机关自行启动。它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稍微倾斜,便露出一小片旧铜的光泽。
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顾执没有说谢谢。
杨女士把它交出来,有她要保住的东西,也有她已经做不了的事。他接了,后面就不能只问这张网能替自己找到谁,还要弄清那些被重新叫起来的人,能不能平安回去。
半辈子攒下的关系,最后压在这一小片铜上。铜牌落到他手里,那些关系不会就此变得简单。
“怎么找到第一个认牌的人?”顾执问。
杨女士从床边拿过纸笔。
她写得比平时慢,留下一个旧联络名和相应的接触方式,又在下面补了两行用于核验的信息。写完,她将纸折起来,递给顾执。
“先从这里开始。其他的,接上以后再查。”
顾执看了一遍。
“还有谁知道它在你身上?”
“知道有这么个东西的人不多。知道我现在还留着的,更少。”
“‘鼠’和‘马’呢?”
“他们一直想拿到核心那一层,但不知道我把信物放在哪里。”
顾执把纸重新折好。
杨女士看着他将铜牌放进口袋,喉咙轻轻动了一下。
“这次没有让你签字的纸。”
“我也没带笔。”
她怔了半息,随即笑了一下。
笑得不大,嘴角刚牵起来便收住,像是身体还不太习惯这样的动作。她往枕头上靠了靠,眼里的疲倦比刚才更明显。
顾执没有起身。
他等她缓过这口气,才问:“还有要说的吗?”
杨女士望着他,视线慢慢往下,停在胸前。
“你胸口那个东西,‘马’看见了吧。”
顾执没有回避。
“看见了。”
她点头的幅度很小,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猜到的事。
“那他会来找你。他研究魔修残片研究了半辈子,他不会放过这个样本。”
顾执坐在那里,手没有往胸口摸。
“我知道。”
声音很平。
杨女士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将目光收回。
她没有劝他逃,也没有借这句话重新开条件。顾执同样没有问,自己现在是不是更需要那张情报网。
那一拳落下时,“马”看他的眼神,他记得。
杨女士也知道,被那种目光盯住以后,几句提醒能起多大作用。她已经把该说的说了,再往下,便只剩彼此都不需要说出口的事。
顾执站起身,将椅子往后挪开。
“这里的安排照旧。先把伤养好。”
杨女士抬眼看他。
“你不问我什么时候能出去?”
“医生说了算。”
她看了他一阵,点头。
顾执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杨女士的手正慢慢伸向枕边,伸到一半停住了。那里已经没有铜牌,她把手收回来,按了下床头的呼叫铃。
护士从外面过来,问她有什么不舒服。
“没事。”杨女士说,“劳烦把枕头放低一点,我想睡会儿。”
护士走进去,替她调整靠枕。
顾执让开门,等护士安置完,才轻轻带上。
何曼等在走廊窗边,手里果然拿着一杯咖啡。见他出来,她先往病房门上看了一眼,随后转向他。
“谈得不短。”
顾执走过去,把口袋里的铜牌取出来,托在手心。
何曼脸上的笑意停住了。
她没有立刻碰,低头看清上面的字,又看了看边缘,才抬眼问:“她给的?”
“最后的牌。”
“肯给你这个?”
“她说,用或者毁,别落到‘鼠’和‘马’手里。”
何曼静了一会儿,将咖啡杯搁到窗台上。
“这回是真拿东西出来了。”
顾执把那张折好的纸也递给她。
何曼展开看过,眼睛在那个旧联络名上停了几秒,没有当场拨电话。她把纸折回原样,连同铜牌一起还给顾执。
“回去再说。”
离开之前,顾执按苏清瓷的要求,让医生看了手臂和胸前的伤。医生检查了一遍,问起最近有没有再次受力,他答有,何曼在旁边补上工厂那次。
顾执看了她一眼。
她笑着把咖啡喝完。
“别看我,苏小姐交代过。你肯说的部分,我负责补齐。”
医生重新叮嘱完,两人才下楼。
院子里有人正在给树剪枝。剪下来的细枝堆在路旁,枝叶上还挂着水,工人用绳子捆好,搬到小车里。楼上那扇窗帘已经拉了一半,杨女士的房间没有人再说话。
何曼站到车边,朝上面看了一眼。
“她以后还会插手吗?”
顾执拉开车门。
“养好伤再说。”
“你这句话倒是省事。”
“现在问,她也未必说实话。”
何曼笑了笑,坐进驾驶位。
回702的路上,两人没有多谈那枚铜牌。
何曼给金凡发了消息,让他先把“羊”旧有的资料调出来,尤其是那些多年没有新动静的记录。金凡问要不要联系外面的线,她回了暂时不用,等他们回去。
顾执坐在后排,隔着口袋摸到铜牌的边缘。
他没有再次拿出来。
等车驶进老城区时,巷口正堵着一辆送货的小货车。司机拿着单子找店门,后面有人按喇叭,何曼降下车窗,问清他找哪一家,抬手指了个方向。
司机连声道谢,回车上挪开。
何曼看着车尾,忽然道:“以后要找路的人,怕是比这个多。”
顾执听明白了。
“先找认路的。”
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笑意里多了点认真。
“行。”
702的门开着。
金凡坐在茶几前,电脑旁边铺了几页资料。苏清瓷刚从外面回来,正在把包里的东西拿出来。林晚在厨房里听见动静,探头问要不要喝水,何曼说要,顺手把带回来的点心放到桌边。
“疗养院的咖啡一般,点心还行。拿回来给你们尝尝。”
林晚看了她一眼:“你们不是去谈事情吗?”
“谈完了,不耽误吃。”
顾执脱下外套,走到茶几旁,将铜牌放在桌面上。
很轻的一声响。
金凡的目光立刻落下来。
他没有先问,从旁边拿过一块干净布,垫住铜牌,拿起来看。先看正面的字,再看背面的刻痕,最后侧过一点,对着窗外的光检查边缘。
何曼坐到他旁边,摊开杨女士写下的那张纸。
顾执把铜牌的用途、剩余的资源,以及杨女士说过的限制交代了一遍。
金凡听完,又将铜牌翻了一次。
“这东西如果用得好,比一支军队有用。”
何曼看着那张纸。
“用不好就是催命符。”
顾执说:“所以交给你和金凡。”
何曼抬头看他,先笑了一下。
“话说得真省力。东西往桌上一放,最麻烦的两件事都有人干了。”
“你可以挑一件。”
“算了。”她伸手按住那张纸,“他看东西,我看人。省得他把一个会算账的当成老实人。”
金凡抬起眼。
“我没那么好骗。”
“最好是。”
他说着,将铜牌轻轻放回布上,神情已经认真起来。
“先验信物,再核接头方式。不能因为她交得痛快,就默认每条旧线都还干净。”
何曼点头。
“人我来找。第一回只确认能不能接上,不把我们手里的东西一股脑递过去。”
“旧约也要看。”
“当然。”何曼看了一眼顾执,“他刚才替我们接下来的,未必全是便宜。”
顾执坐在对面,听着两人把第一步安排清楚。
他们谁都没有推辞。
何曼不再把铜牌拿起来随意翻动,金凡也没有立刻把上面的刻痕拍下来发出去。两人先将现有资料放到一起,分出哪些能核,哪些只能等有人回应。
一张网里,最难确认的始终是人。
过去肯替杨女士办事的人,现在还认不认旧约;已经多年不来往的人,愿意回来多少;那些看似仍然清白的联系,有没有被“鼠”提前摸到,都得一步步看。
苏清瓷走过来,听完大半,问:“这些人重新动起来,需要的费用有数吗?”
何曼摇头:“现在还没数。”
“核清楚再给我。”苏清瓷说,“我能安排,但我要知道钱花到什么地方。”
何曼朝她笑了笑。
“正好,有人愿意管账,我少操一份心。”
苏清瓷没接她的玩笑,转向顾执。
“她以后还从这里拿消息?”
“她没有提。”
“那先按现在的安排。疗养院的事归疗养院,别把联系人一批批带过去。”
顾执点头。
何曼把那张纸上的第一项圈出来,交给金凡核旧记录。随后,她取来一个小盒子,将铜牌连同垫着的布一起收进去。
盖子合上之前,她停了一下。
“这东西先放我这里,需要你看什么,我带过来。”
金凡点头。
“别急着让所有人知道换了持有人。”
“我没那么大方,刚拿到手就到处报喜。”
她说完,将盒子扣好,收进包内侧。
铜牌从茶几上消失,桌面空出一小块地方。林晚端着水过来,避开几页资料,把杯子放在那里,又瞧了瞧几个人。
“这算好消息?”
何曼伸手拿过杯子。
“算。就是还得干活。”
林晚把点心盒打开,推到她面前。
“那先吃。你刚才一路都在夸,回来又不碰。”
何曼拈了一块,尝过,朝她竖了下拇指。
屋里那点绷着的气氛松开了些。
金凡的电脑却没有关。
他把第一处旧联络记录找出来,与杨女士留下的信息并排放着。时间很久,里面有几处名字早就换过,得重新确认。何曼拿着手机走到窗边,先联系血玫瑰里一个熟悉旧渠道的人,没有直接照着纸上的方式找过去。
顾执坐了一会儿,起身给自己添水。
苏清瓷看着他,忽然问:“她还说了什么?”
顾执停下。
“说‘马’会来找我。”
金凡抬起头。
何曼也结束了手里的通话,转过身。
顾执把杨女士关于魔修残片的那句话复述了一遍,没作更多解释。说完,他将水杯放好,拿起桌边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马”正在吃饭,神情普通,手边还放着一小碟没动过的咸菜。
何曼看着照片,声音轻了些。
“她这句话,我信。”
“我也信。”顾执说。
他把照片放到金凡面前。
“她那条线慢慢接。这个人的消息,继续找。”
金凡点头,将两份资料分开放好。
一份有了新的联络入口。
另一份,最新的位置仍然停在城北工厂之后那处断掉的路口。
何曼重新拿起手机。她已经收好铜牌,接下来要做的事不少,第一通电话还没真正打出去,旧账和旧人就已经摆在眼前。
顾执没有催她。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林晚走过去开灯。灯光落到茶几上,照着展开的纸,也照着“马”的那张照片。
铜牌到手了。
“马”还没有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