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杨女士到了江海。
方女士没有打电话,只在当天中午发来一条短信:“城北青园路七号,三楼,下午三点。”末尾仍是一个“方”字,再没多余的话。何曼把地址输入地图,放大看了看周围的道路,又沿街查了一遍。
青园路在城北老工业区边缘,离市中心有段距离。附近几栋旧厂房已经改造过,旁边新建了创意园区,白天有人来往,算不上热闹,也不至于偏僻。
顾执看了两遍短信,将手机放回茶几。苏清瓷站在窗边,拉开一线窗帘往下看。孟老头正坐在梧桐树下,和一个卖菜的老太太下棋。盘上没剩多少子,两人走得不紧不慢,偶尔还能说上几句闲话。
她放下窗帘,转身道:“我跟金凡留在702等。你们三个去,封尚杰在楼下待命,有事让金凡远程接应。”
顾执应了声好。陆九幽将短刀别在后腰,罩上薄夹克,抬手扯平衣摆。何曼在玄关换鞋,把匕首绑到小腿内侧,再放下宽松工装裤的裤脚。顾执仍穿那件深灰夹克,左袖拉低,盖住腕上蓝纹露出的边缘。
三人下楼,经过棋摊时,孟老头抬眼看了一下,手里的蒲扇换了个方向,没有开口。顾执朝他点点头,继续往外走,身后随即又响起棋子落盘的声音。
青园路七号是栋三层旧楼,外墙重新刷成深灰色,窗户很大,玻璃擦得干净。一楼咖啡馆关着门,里面没开灯。二楼挂着设计工作室的牌子,门边贴了几张图纸。
三楼没有招牌,楼道铺着灰色地毯。电梯是后来加装的,轿厢很小,三个人并排站进去,便没剩多少地方。门一打开,就看见方女士等在走廊里。
她今天换了浅灰短袖,头发仍剪到耳边,眼镜却换成了更细的金属框。见到三人,她点头示意,侧身在前面引路,一直走到走廊尽头,推开那扇深色木门,请他们进去。
里面比从外面看起来宽敞得多。会所的客厅很大,落地窗朝北,远处旧厂房的烟囱清晰可见,再往后,淮江在楼群间露出一段银色水面。中央摆着矮几,茶具已经备好,旁边还有一碟水果。
靠窗是一把旧藤椅,上面坐着个女人。五十多岁,身形瘦削,花白短发别在耳后,细框眼镜的镜片很薄,显得眼睛格外亮。她穿着深灰色长衫,棉麻料子洗过许多次,颜色有些深浅不匀,倒收拾得干净。
她坐得端正,后背没有挨着椅背,双手交叠在膝上。看见顾执进来,便从藤椅上起身,动作从容,朝他微微点头:“顾先生,请坐。”
声音很轻,语调也平,屋里的人却都听得清楚。顾执在矮几另一侧的沙发上坐下,何曼挨着他左边,陆九幽选了右侧靠外的位置,背对窗户,将房间和门口都收进视线。
杨女士重新坐回藤椅,提起紫砂壶斟茶。茶汤极浅,近乎透明,只能闻见一点淡淡的兰花香。她将杯子逐一推过去,自己先端起来喝了一口,才开口道:“江海这几天气温回升了,比上周舒服些。我从北方过来,那边还冷,早晚都得穿外套。”
她说得随意,仿佛只是跟邻居聊起天气。何曼端杯闻了闻,放回桌上。顾执没有伸手,陆九幽甚至没看那杯茶,目光又从门窗移过,记下每件家具摆放的位置。
杨女士并不介意,放下自己的杯子,看向顾执:“顾先生比照片上瘦了些。归墟那趟辛苦。”
“还好。”顾执答道。杨女士点了点头,手指搭上杯沿:“我让人打听过归墟的事,知道的不多,也足够明白那里面有多凶险。”
她将杯子轻轻转了一点,继续说:“里屋现在很乱。‘巳’折在归墟,手底下的人散了大半,东南亚情报网几乎瘫了。‘鼠’和‘马’都盯着这块地盘,已经联手,可这合作维持不了太久。”
顾执抬眼看着她。杨女士接着道:“‘鼠’想要情报网,‘马’还惦记着样本和技术。他们各有打算,真到了分东西的时候,早晚得翻脸。”
说到这里,她停下来,留意了一下顾执的神色。顾执脸上没什么变化,连坐姿都没动。她只好继续说下去:“我在东亚的根基比不上他们两个。‘巳’活着的时候,我跟他井水不犯河水。现在他没了,我手里的节点有一半刚从‘鼠’那里抢过来,还没焐热。”
她的右手离开杯子,落在桌边:“‘鼠’想拿回去,‘马’想借我的节点当跳板。我再不做点什么,最多半年,东亚就没我的立足之地了。”
何曼听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她的手。杨女士每说完一句,右手无名指就会轻敲一下桌面,一段话结束,停上两秒,再接着往下说。动作很小,节奏却稳,若非留神盯着,很容易便忽略过去。
何曼将这个细节记在心里,面上没露声色。杨女士重新端起茶杯,喝过一口,便不再往下说,目光停在顾执脸上,等着他接话。
顾执双手放在膝头,看着矮几上的杯子,始终没开口。何曼也安静坐着。客厅里一时只剩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风从楼外掠过,隔着玻璃,声音也淡了。
最后,杨女士先放下了杯子。她的手指又在桌面敲了一下,比先前稍重。
“顾先生应该看出来了,我请你过来,无意给你添麻烦。”她说,“里屋空出来的这块权力要是一直争下去,整个东亚的地下秩序都会受影响。江海之外,海上市和京城也躲不开,再往南还会波及多少地方,谁都说不准。我不想看到那种局面。”
顾执终于抬头,问:“你想看到什么局面?”
杨女士没有马上回答。她摘下眼镜,用袖口慢慢擦过镜片,又重新戴好。何曼在旁边默数,从眼镜离开鼻梁到再次架回去,整整七秒。她正借着这点时间,斟酌接下来该怎么说。
“我希望顾先生能站在中间。”杨女士放下手,“‘鼠’和‘马’两边都不必帮,里屋的内斗也不用参与。你保持中立,其他事情交给我处理。”
何曼接道:“站在中间,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杨女士转头看她,嘴角略微弯起,笑意浅得几乎察觉不到:“你们就不会成为哪一方的靶子。‘鼠’和‘马’现在都在试探顾先生的态度,中立的立场定下来,他们就不至于把你们当成威胁。”
她稍停片刻,语气仍很温和:“一旦选了边,另一边马上就会对你们动手。江海地方不小,可里屋两个生肖真联手报复,恐怕也挡不住。”
说完,她提起壶,给三人续茶。壶嘴移到顾执杯上时,手停了一下:“顾先生还是不喝?”
“不渴。”顾执说。杨女士看着那只几乎没动过的茶杯,重新放下壶,向后靠进藤椅,双手又交叠在膝上。
“不急,可以慢慢想。”她这次说得更认真了些,“今天只是先把话带到。三天也好,五天也好,你考虑清楚,让方女士转告我一声就行。”
顾执站起身,何曼与陆九幽也跟着起来。杨女士仍坐在藤椅上,只微微欠身。方女士从门外进来,接过送客的事,领着三人往外走。
到了门边,顾执停了一下,回头看去。杨女士坐在落地窗旁,午后的光照着她瘦削的肩背,勾出一道淡淡的轮廓。她也正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很亮,神色却辨不分明。
下楼时,方女士走在前面,一路没有多说话。三人上车,何曼发动引擎,驶离青园路。车开上主路,她才从后视镜里看了顾执一眼:“她右手无名指在敲桌子。”
“看出来了。”顾执说。何曼将车拐上高架,继续道:“节奏一直很稳,提到‘鼠’和‘马’联手时,停顿却短了半拍。说这件事,她明显更紧张。这两个人联手,才是她真正怕的。”
陆九幽坐在副驾驶,将夹克拉链往下拉了一截:“她说站中间就不会被当成靶子,可她现在最缺的,就是有人替她挡子弹。”
“对。她那套条件,根本没说清楚。”何曼看着前方车道,“让我们别帮‘鼠’和‘马’,只管站在中间。真照办,她就能腾出手去处理那两个人。等她缓过来,再回头收拾我们,这条路她可没堵上。”
顾执靠着座椅,望向窗外。楼房和行道树接连退去,左臂安静地搁在膝上,袖口下的蓝纹仍透着微光,没有新的变化。
回到702室,苏清瓷已经等在客厅。茶几上铺着她的笔记本,旁边是虞家旧谱的复印件。顾执坐下,将会面经过从头讲了一遍,杨女士说过的条件和后来的期限,都没有漏。
苏清瓷听完,拿起铅笔,在本子上记了几行,才抬头问:“她有没有提虞家?”
“没有。”顾执说。苏清瓷将笔搁下:“她可能根本不知道虞家。即便知道,也许没觉得虞家值得在这时候提。”
“还有第三种可能。”顾执看着她,“她知道,但不想让我们知道她知道。”
苏清瓷的目光停在他脸上,过了一阵,才点头。杨女士这场会面说了不少,从天气、茶水说到里屋的局势,偏偏绕开了虞家,连霍松录和那块铜盘也没碰。
这些事若不在她的消息范围内,倒还正常。可若她已经知情,这番避而不谈便有了别的用意。她可以先观察顾执对虞家的态度,又不必将自己知道的东西摊开。苏清瓷低头看了一眼旧谱复印件,将刚才记下的几行字重新读过。
金凡拿着平板从阳台进来,把方女士先前送到的三张照片,和这次会面的记录放在一起比对。照片日期与会面时间能接得上,“羊”的人显然早已在江海活动了几天。
他在屏幕上划了几下,说:“方女士在江海的联络点,眼下只有这家茶庄,人员未必就那三四个。‘羊’亲自来,不可能只带着方女士。她的安保很可能散在会所周围。”
“楼下有两辆车。”陆九幽接道,“停在青园路拐角,一辆黑的,一辆深灰。窗户都关着,看不见里面,发动机一直没熄。”
何曼听完,点了点头:“那至少还有两到三个人守在外面。武装人员没跟着进会所,她确实没打算在会面时动手。诚意是有些,可就这点,远远不够。”
林晚端来一壶热茶,放到茶几上,给众人各倒了一杯。最后走到顾执身边,放下的却是一杯温水。她低头看了看他的左臂,袖口露出一点蓝纹边缘,颜色还和出门前一样。
“会面顺利吗?”她问。顾执抬头:“不算顺利,也不算不顺利。”
林晚看了他一眼:“那就是不顺利。”
顾执没接话。林晚便又道:“你每次说不算不顺利的时候,后面都没好事。”
这回顾执也没反驳,端起温水喝了一口,才对众人说:“三天内给她答复。这会儿先拖着,答应和拒绝的话都别说,看她下一步怎么走。”
苏清瓷点头。何曼收起平板:“我让血玫瑰继续盯方女士的茶庄,再查青园路会所周围,看看杨女士还有没有别的联络点。她在江海待着,总得有人办事,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
“我去查那三家壳公司最近的资金往来。”金凡说,“真像她表现出来的那样怕‘鼠’和‘马’,资产应该已经在转移了。”
陆九幽起身去窗边,向楼下看了一眼。棋摊已经收了,孟老头回了家,树底下空荡荡的。巷口对面,那辆黑色轿车还停着,车窗关严,始终没有熄火。
他收回视线:“晚上我再去青园路转一圈,看看那两辆车还在不在。”
顾执应了声好,目光随他朝窗外看去,停了片刻,才转回来。
夜里,702室的灯又亮到很晚。苏清瓷在笔记本上排接下来的应对方案,写到一处,便停下来核对手边的记录。何曼和金凡守着情报,两份消息对不上,就重新从时间上往前捋。
陆九幽出门盯点,封尚杰留在门口。厨房里熬着新一锅药,孙小小不时掀盖察看,林晚在客厅和厨房之间来回,给各人续水,走动时尽量放轻脚步。
顾执靠在沙发里,左臂搭着扶手,蓝纹隔着衬衫安静地亮。他闭着眼,将杨女士从见面到送客说过的话重新过了一遍,连停顿和手指敲桌的动作,都放在一起细想。
她正在等他的答复,但未必真能等足三天。里屋的局势恐怕比她说的还急,肯亲自跑这一趟,已经说明她能拿来周旋的时间不多。
如果等不到他点头,她必然会另找办法。其他办法也走不通的话,离开江海之前,她很可能还要再做一次最后的动作。顾执想到这里,慢慢睁开眼睛。
窗外又下雨了,雨点落在玻璃上,沙沙地响。路灯隔着雨幕照下来,梧桐枝叶在光里轻晃。他端起那杯温水,一口口喝完,放下杯子,转头对苏清瓷说:“明天我去见一下孟老头。”
苏清瓷抬起头,看着他,过了片刻才问:“问他什么?”
顾执说:“问他认不认识杨女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