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深脚步不停,甩开他的手,边跑边喊:
“我去给白老师租房子!
晚上回来!
帮我请个假!”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扎进小镇下午的街道,朝着城西姐姐家的方向拼命跑。
风刮在脸上,带着深秋的凉意,却吹不散他心里那股焦灼。
前世那个家破人亡的晚上,绝不能再来一回。
就在李深往姐姐家狂奔的时候,教导主任办公室里,烟灰缸又多了几个烟头。
王美娟站在办公桌后,手指敲着桌面,咚咚响。
赵天龙和李春梅低头站在对面,一个盯着自己的球鞋鞋尖,一个绞着裙摆。
“校规第七条,白纸黑字写着的!”
王美娟声音像铁铲刮锅底,
“在校期间,严禁谈恋爱!
你们俩倒好,食堂!
大中午!搂搂抱抱还亲上了?!”
赵天龙抬头想解释:
“主任,我们就是……”
“就是什么就是!”
王美娟一巴掌拍在桌上,搪瓷杯跳起来,
“我亲眼看见的!
李春梅亲你脸,你搂她腰,当食堂是你们家炕头啊?!”
李春梅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不是装的,是真羞愤。
被当众揪到办公室,走廊里全是看热闹的学生,她这辈子没这么丢人过。
赵天龙咬牙。
他想起李深在食堂那声大喊,
“王主任!他俩亲嘴!”
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主任,是李深他……”
“李深怎么了?”
王美娟瞪眼,
“李深举报有错吗?
他要是不举报,你们是不是打算在食堂就把事儿办了?!”
话说得难听,李春梅眼泪掉下来了。
王美娟看她哭,火气消了点。
她重新坐下,抽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一口。
“这事,按理说得记过。”
她吐着烟圈,
“但你们高三了,记过影响高考……”
话没说完,办公室门被推开了。
校董赵富贵走进来。
五十多岁,梳着背头,穿着白衬衫黑西裤,腋下夹着个皮包。
他是镇里最早开矿的,有钱,给学校捐过电脑室。
“王主任。”
赵富贵笑着,递过来一根中华烟,
“孩子不懂事,给您添麻烦了。”
王美娟没接烟。
她看着赵富贵,又看看赵天龙,父子俩长得真像,都是高颧骨、薄嘴唇。
“赵董,您儿子违反校规……”
“知道知道。”
赵富贵打断她,自己把烟点上,
“小孩子嘛,青春期,冲动。
我回去肯定狠狠教育他。”
他看了眼李春梅,眼神扫过她裙子下摆,
“这女同学……家里做什么的?”
李春梅声音像蚊子哼:
“我爸……是农民。”
“哦。”
赵富贵点点头,没再多问。
他从皮包里掏出个信封,厚厚的,放在王美娟桌上,
“王主任辛苦,这点心意,给老师们买点茶叶。”
王美娟盯着那信封,没动。
办公室里安静了十几秒。
只有墙上的挂钟,秒针咔哒咔哒走着。
最后,王美娟把烟摁灭。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她声音很冷,
“晚自习时间,打扫教学楼厕所。
一楼到三楼,男女厕都扫。
扫一周。”
赵天龙猛地抬头:
“主任!”
“怎么?嫌轻了?”
王美娟看他,
“那就两周。”
赵富贵按住儿子肩膀,用力捏了捏。
赵天龙闭嘴了。
“行,听王主任的。”
赵富贵笑着,
“打扫厕所,锻炼身体嘛。”
他带着两人出了办公室。
门一关上,王美娟抓起那个信封,掂了掂,至少两千。
她拉开抽屉,把信封扔进去,锁上。
抽屉里这样的信封,有七八个。
走廊上,赵天龙拳头攥得咯咯响。
“李深……”
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我弄不死你,我不姓赵。”
李春梅擦干眼泪,眼神冷得像冰:
“他在食堂让我丢那么大脸……
我要他跪着给我道歉。”
两人回到教室时,下午第一节课已经开始了。
数学老师张培东在黑板上写题,看见他们进来,皱了皱眉,没说话。
赵天龙坐下,捅了捅前排的马辟京:
“李深呢?”
马辟京回头,压低声音:
“下午就没见着。
刘宏达说他给白老师租房子去了,但我看,八成是溜去网吧了。”
赵天龙冷笑。
他凑到马辟京耳边:
“盯着点。
下次他再去网吧,直接举报。
王美娟最恨学生逃课上网,抓到就是开除。”
马辟京点头,眼里闪过兴奋:
“龙哥放心!”
同一时间,镇西菜市场。
“孙记肉铺”的招牌油乎乎的,底下挂着半扇猪肉,苍蝇嗡嗡围着转。
下午生意淡,案板上就剩几根骨头、一堆猪下水。
李深冲进铺子时,姐夫孙世城正往怀里揣个黑色人造革包。
包鼓鼓囊囊的,拉链没拉严,露出里面一沓沓钞票。
大多是十块、五块的零票,最上面有几张百元大钞。
“姐夫!”
孙世城吓了一跳,手一抖,包差点掉地上。
他赶紧拉好拉链,把包紧紧抱在怀里。
“深子?”
他皱起眉头,
“你咋来了?不上课?”
“找你有事。”
李深喘着气,盯着那个包。
孙世城三十出头,个子不高,但壮实。
常年杀猪,胳膊比李深大腿还粗,身上总带着一股洗不掉的猪腥味和血腥味。
他皮肤黝黑,满脸横肉,左脸有道疤,早年跟人抢摊位被砍的。
“啥事?”
孙世城不耐烦,
“我急着出门呢。
找你姐去,她在后屋卤下水。”
他推开李深就要走。
李深一把抓住他胳膊。
孙世城胳膊硬得像铁,但李深抓得很死。
“姐夫。”
李深声音压得很低,
“你是不是要去打牌?”
孙世城身体僵了一下。
“前天晚上,你赢了五百。
昨天,赢了一千五。”
李深盯着他的眼睛,
“今晚约了大局,对不对?”
孙世城眼睛瞪大了。
他盯着李深,像看个怪物。
“你……你咋知道?”
他忽然想起什么,后退半步,上下打量李深:
“深子,你上周是不是偷看刘寡妇洗澡,被她家狗追到坟地里去了?
你是不是……冲撞了啥,被……被什么东西附体了?”
李深心里骂娘。
前世的黑历史,这辈子还得背。
“别提刘寡妇!”
他摆手,
“那是她家狗发情追我!我跳墙卡倒了,她正好蹲那儿撒尿,非说我偷看!”
他深吸一口气,表情严肃起来:
“姐夫,听我说。
跟你打牌那伙人,是老千。
领头的叫‘九指鬼’,右手缺根小指头。
他们互相打手势,前两天让你赢钱,是喂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