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头伤了三个伐木工人的黑熊,楞场场长悬赏一百块的事儿,第二天就传遍了十里八乡。
楚天宇没急着进山。
昨儿个打了那头熊,他琢磨着,那熊是仓子里惊出来的,这会儿肯定跑不远,得让它再跑跑,跑累了,跑伤了,再追。
他蹲在院子里,一边擦枪一边跟楚汉林商量。
“爹,那熊往北跑的,估摸着得有三四十里地。我一个人弄不回来,得找几个人帮忙。”
楚汉林点点头:“我跟你郭叔去,再叫上你孙大爷,四个人,够了。”
楚天宇说:“行。明儿个一早走。”
......
楚天宇不知道的是,有人比他更急。
顾金磊。
自打上回药狗被抓、被屯里人揍了一顿,顾金磊在屯子里抬不起头来。他媳妇天天骂他,他爹也不待见他,连刘老阚都不跟他来往了。
他心里憋着一股火。
凭啥楚天宇那小崽子能打熊,他不能?
凭啥楚天宇能挣钱,他不能?
这回楞场悬赏打熊,他觉得机会来了。
可他一个人不敢去。他想起他舅家的两个表哥——刘大炮和刘二炮,在城里混黑社会的,有枪,有胆,啥也不怕。
他去找他们。
刘大炮和刘二炮正在城里一个小酒馆喝酒,听顾金磊一说,眼睛亮了。
“黑瞎子?悬赏一百?”
“嗯。”
刘大炮一拍桌子:“干了!”
刘二炮也乐了:“正好,哥俩这阵子手头紧。”
他们有三杆枪——刘大炮有杆双管猎,刘二炮有杆老洋炮,还有一杆不知道哪儿弄来的锯短了的步枪。三个人,三条枪,够用了。
“那熊在哪儿?”刘大炮问。
顾金磊说:“楞场北边,有人看见往那边跑了。”
刘大炮站起来:“走,现在就走。”
......
顾金磊带着两个表哥,当天下午就进了山。
他们仨都没打过熊。
刘大炮和刘二炮在城里混,打架斗殴是把好手,可进山打猎,那是头一回。他们觉着,有枪就啥也不怕,见着熊就一枪崩了,多简单。
顾金磊也没打过熊。他跟着刘老阚进过几回山,也就是打打兔子、野鸡,见着大家伙就躲。
可这回,他们三个凑一块儿,胆子壮了。
“那熊在哪儿?”刘大炮一边走一边问。
顾金磊指着前头:“听人说往北跑了,再往前走走应该能找着。”
刘二炮端着枪,东张西望,嘴里骂骂咧咧的:“这破林子,走半天啥也看不见。”
他们走了两个多时辰,翻过两道山梁,进了一片密林。
林子里的树又粗又密,光线暗得很。雪积得厚,踩上去噗噗响。
刘大炮忽然停下来。
“有动静。”
三人屏住呼吸,往林子里看。
前头不远,一棵大树底下,有黑乎乎的一团在动。
是熊。
那头黑瞎子正趴在雪地里,舔伤口。它后背上有道血口子,是昨儿个被工人用斧子砍的。它舔一下,疼得哼一声,再舔一下,再哼一声。
刘大炮眼睛亮了。
“在那儿!”
顾金磊腿有点软:“大......大哥,咱咋整?”
刘大炮端着枪,猫着腰往前摸:“还能咋整?打它!”
刘二炮也跟上去,顾金磊硬着头皮跟在最后。
离着五六十米,刘大炮停下来,举起枪。
瞄准。
那头熊还在舔伤口,没发现他们。
刘大炮扣动扳机。
“砰!”
枪响了。
熊猛地往前一蹿,发出一声震天的怒吼。
没打中要害。
子弹打在熊后背上,蹭掉一块皮肉,血涌出来。
熊转过头,看见了那三个人。
那双眼睛,血红血红的,带着疼痛,带着愤怒。
它低下头,朝他们冲过来。
“妈呀!”刘大炮慌了,手忙脚乱地装子弹。
刘二炮也开枪了,砰的一声,不知道打中没打中,熊只是顿了一下,继续往前冲。
顾金磊腿都软了,转身就跑。
熊追上来。
刘大炮还没装好子弹,熊已经冲到他跟前。他举起枪想挡,熊一巴掌拍下来。
“咔嚓”一声,枪断了,刘大炮的胳膊也断了。
他惨叫一声,摔在地上。
熊低下头,一口咬住他的腿。
“啊——!”
刘大炮的惨叫声在林子里回荡。
刘二炮冲上去,拿枪托往熊脑袋上砸。熊松开刘大炮,转头对付刘二炮。一爪子拍过去,刘二炮脸上开了花,血糊了满脸,倒在雪地里。
熊又转向顾金磊。
顾金磊跑出去几十米,听见后头的惨叫声,腿一软,摔在雪地里。他爬起来想继续跑,熊已经追上来。
他闭上眼睛等死。
就在这时——
“砰!”
一声枪响。
熊猛地一震,往前一栽,在雪地里滚了两滚。
又是一枪。
“砰!”
熊脑袋上开了花,不动了。
......
顾金磊趴在地上,浑身哆嗦。
他听见脚步声,有人走过来。
他抬起头。
楚天宇端着枪,站在他跟前。
后头跟着楚汉林、郭金堂、老孙头,还有三条狗。
顾金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说不出来。
楚天宇没理他,走过去看那两个人。
刘大炮躺在雪地里,一条腿血肉模糊,胳膊也断了,脸白得跟纸一样。刘二炮倒在旁边,满脸是血,哼哼唧唧地叫唤。
楚天宇蹲下来看了看。
一个腿断了,一个脸被拍了,都伤得不轻,但命还在。
他站起来,对楚汉林说:“爹,得送医院。”
楚汉林点点头。
老孙头骂了一句:“这几个王八犊子,抢着送死来了。”
郭金堂说:“咋整?咱救不救?”
楚天宇看着他爹。
楚汉林沉默了一会儿,说:“救。”
......
几个人开始忙活。
砍树做担架,把那两个伤号抬上去。顾金磊腿软得走不动道,也让老孙头架着。
那头熊没人管,就那么躺在雪地里。
楚天宇走过去,看了一眼。
好家伙,真大。
比他昨儿个打的那头还大。
他对楚汉林说:“爹,这熊咱得拖回去。”
楚汉林点点头。
......
往回走的路上,顾金磊一直没说话。
他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走了不知多久,他忽然开口了。
“天宇......谢......谢谢你。”
楚天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顾金磊又说:“我......我错了。”
楚天宇还是没说话。
郭金堂在旁边骂了一句:“现在知道错了?晚了!”
顾金磊不吭声了。
......
回到屯子,天已经黑透了。
那两个伤号被送去了林场医院。据说刘大炮那条腿保不住了,得锯。刘二炮的脸也毁了,往后没法见人。
顾金磊没受伤,但人跟傻了似的,回家就躺炕上,一句话不说。
他媳妇问他咋了,他也不说。
......
晚上,老楚家的灶房里飘出炖肉的香味儿。
炕桌上,楚汉林喝了一盅酒,看着儿子,说:“天宇,今儿个这事儿,你做得对。”
楚天宇没说话。
楚汉林又说:“那俩王八犊子,是来截胡的。你不救他们,也没人说啥。但你救了,你就是好样的。”
楚天宇说:“爹,我就是碰上了。见死不救,我做不到。”
楚汉林点点头,又喝了一盅。
林月英在旁边说:“往后那顾金磊,该长记性了吧?”
楚天宇摇摇头。
他不知道。
有些人,记吃不记打。
但他不在乎。
他做他该做的,别人咋样,他管不了。
外头,北风呼呼地刮。
屋里头,炕烧得滚烫。
那头熊,就躺在院子里,月光照在它身上,黑乎乎的皮毛泛着光。
它不会再伤人了。
那三个人,也不会再来截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