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红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她心里清楚,韩建看似随口提出这么一个问题,实则是悄悄在给整件事情重新定性。
言下之意,不管中间林口县这边耍了多少手段,归根结底,华丰家私江老板选择转身离去,根源还是出在绥江县的社会治安上面。
倘若没有发生林江南被打这起性质恶劣的治安事件,那一场商务谈判大概率就顺利敲定下来,这几十个亿体量的巨额投资,完完整整就可以落在绥江的土地之上。
韩建并没有明明白白把这番话说出口,但话里暗藏的那层意思,安红瞬间就捕捉到了。
刚刚好不容易营造出来的缓和局面,这一刻,悄然之间又多出来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张力。自己在绥江县任职已经大半年了。倘若拿刚刚上任做借口,说还没有把绥江县存在的恶劣社会治安问题摆上重要工作日程,这话显然是说不过去的。
韩建实实在在是抓住了这件事最要害的地方。
安红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怅然。看来自己方才释放出来的那一份善意与退让,并没有换来韩建对等的体谅。非但如此,反倒让对方寻到了一处可以利用的口实。
刚刚稍有缓和的氛围,又蒙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影。她心里十分清楚,韩建那句关于华丰家私投资的话,看似是共商挽回招商损失,暗地里却是悄悄把一部分责任往绥江县的身上转嫁。这话潜台词说白了就是:你绥江本身治安就存在短板,底子不干净,那就怪不得旁人借机去揭你的短处、对外做文章。
安红心念急转,一下子就读懂了韩建心底的那层想法。
先前她主动退让,放下身段不追究潘义发,本想着以善意换取大局和解。可现在才幡然醒悟,在韩建的逻辑里面,绥江县出了林江南被打这件事,本身就是一大把柄。既然你自己屁股底下先有了污渍,那别人借机去埋汰你、向外大肆渲染这件事,就算手段不光彩,好像也变得情有可原。
安红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苦笑。一味的宽容示好,并不能够换来所有人的心存感念,有些人反而会顺势抓住你的短板,拿来当做博弈场上讨价还价的筹码。
会议室里依旧安安静静,旁人看不出安红内心翻涌的思绪,只见她眉宇微蹙,神色依旧保持平静,没有流露出半分。
罗和中依然不动声色,但他的眉头却微微蹙成了一个疙瘩。
他对安红刚才的这番表态十分赞赏。不愧是见过大世面、跟随过大领导的干部,有格局,有水平,政治上足够成熟。明明占着道理,关键的时候却懂得主动退让一步,没有得理不饶人。
可韩建刚刚那一番话,却又让他心中生出几分反感。
韩建那层暗含的意思,仿佛普天之下处处都是太平无事,偏偏就只有一个绥江县闹出了这么一桩重大治安案子。而这起招商引资的项目随着流产,也怪不得别人,完全是绥江县自己出了问题的关系。
哪个县敢打包保证本地永远不会发生治安案件?发生案件是一回事,抓住案件大肆做舆论文章去刻意抹布,本该落地的几十个亿的重大投资项目中途流产,那又是另外一回事。
罗和中转过身看向安红。安红瞬间便领略到罗和中目光之中暗含的深意。韩建表面语气平和,话语里面却暗藏锋芒,既然对方已经如此,安红觉得自己也不必再一味客套退让。
之前那一份主动释放出来的善意,可以到此为止了。
她脊背微微挺直,端坐于席位之上,神色依旧平静淡然,只是眼底少了几分方才的谦和,多了一丝寸步不让的坚定。
整个会议室的一众常委都默默注视着,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会议室里面那股刚刚有所缓和的气氛,再一次悄然绷紧。
安红开口说道:“既然韩市长让我再坐一会儿,那我就重新坐下来,再多说几句。
“不错,首先确实是我们县自己出了问题,按理来说,就怪不得别人拿着我们的问题做文章。可是我想问一句,哪一个地区,哪一个县域,没有出现过或大或小的治安事件?如果各处都太平无事,根本不出治安案子,那我们还要这么庞大的公安队伍干什么?
“问题的根源,并不在于我们绥江出了事。真正恶毒的地方在于,有人刻意抓住我们暴露出来的问题,借机大做文章,兴风作浪。”
她语速不算快,语气平稳,却字字清晰,在座每一位常委都听得明明白白。
“发生治安案件,是治理当中难免会遇到的状况。出了事,我们绥江县内部自然会去排查整改,去补短板强弱项。但是有人不该借着一桩治安事件,刻意炮制舆论,跑到省里的报纸上去大肆渲染抹黑一个县的整体形象,变相赶走重大招商项目。这件性质,完全是两码事。
“所以对于这次重大的招商引资项目中途变故,最终流产,我们绥江县不负责任。我在市里常委会这么说,哪怕到省里的相关部门,或者到省里的直接领导面前,我也同样会重申我现在的态度。有人拿我们县出现的治安事故,把我们县说成一个不适合招商引资、社会治安混乱到了极点的县域,这个锅,我县委书记不背。”
安红说到这里,不再跟任何人打招呼,直接站起身,径直走出了会议室。
走出市委大楼,安红脚步未停,径直坐进了等候在外的轿车。
陈欣一直在车里等着,见她面色沉郁、带着一身火气快步走来,连忙开口:“安姐,谁把你惹不高兴了?”
安红靠在座椅上,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几分疲惫与愠怒:“没人惹我,是我自己情愿不高兴。”
陈欣连忙顺势问道:“那我们现在去哪?”
“直接回省城。”安红语气干脆,带着压不住的烦躁,“林江南还躺在医院里,我在这儿开会,跟这帮人白费口舌、空耗精力,纯粹是浪费时间。”
陈欣笑着劝慰:“我的姐,别气了。你已经把录音笔的实情如实上报,足够了。”
安红沉默片刻,缓缓点头,眼底满是心疼与无奈:“我知道。我从来没指望这帮人能真心公道处事、解决问题。说到底,就是林江南平白受了委屈、白白受苦了。”
一想到此刻正躺在病床上默默忍痛的林江南,安红胸中再次翻涌起浓烈的悲愤。
体制内浮沉多年,她见过太多趋炎附势、畏难避事的干部,可像林江南这样赤诚肯干、风骨铮铮的人,几百上千个里面也难出一个。踏踏实实做事,到头来却平白遭人暗算、身受重伤,受尽皮肉苦楚,偏偏一身傲骨半点未折,骨子里的硬气从未消减。
她又想起韩建方才的论调,想起那个数十亿体量的家居创艺园项目。
这是她和林江南心心念念、倾尽心力谋划的重点项目,却在种种阴私算计中白白溜走、彻底落空,这口气,她若是咽下去,这辈子都无法真正释怀,更没办法对满身伤痛的林江南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