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市委这些常委当中,论私人关系,组织部部长石成金跟市委书记罗和中的关系最铁。
要说这两个人还真有点渊源,他们读的是同一所大学,只不过罗和忠要比石成金大上两岁。罗和忠念到了三年级,石成金也才刚刚跨入大学的校门,但这两个人居然同时盯上,当时学校的一个虽然长得并不十分漂亮,但很有内涵的一个女孩。
当然,那个时候吸引这两个人的,并不是她的家庭背景,而是虽算不上十分美丽,却很有韵味的身段气质。
有一次罗和中悄悄跟着这个叫徐木娟的女孩子,一路走到了校外的一条小河边。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和徐木娟相约在此见面的人,居然就是低他两级的学弟石成金。
石成金一扭头就看见,站在不远处树底下的罗和中。一瞬间,一股无名火气直冲头顶。
在石成金的心里,罗和中一路尾随过来,分明就是存心搅局。年轻气盛的他攥紧两只拳头,准备对着罗和忠报以老拳。
眼看着一场冲突就要爆发,一旁的徐木娟也是心头一紧,不由得往后退了半步。
谁也没有料到,面对剑拔弩张的局面,罗和中反倒表现得十分潇洒。
他摆了摆手,脸上甚至还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开口说道:“你们聊,你们聊,我也不想打搅你们。”
徐木娟其实也并没有跟石成金走多远。两个人偶尔见上几面,慢慢也就淡了下来,最后也就是普通同学的关系。
有一天石成金在路上看到了罗和中,不觉收住了脚步,回想到小河边那次自己实在是缺乏修养,一时冲动差点就动起手来,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愧疚。他对着罗和中微微抱拳一笑,算是表达自己的歉意。
罗和忠见状快步上前,伸手重重拍了一下石成金的肩膀,嘴角扬起一丝戏谑,开口问道:“怎么,你没有把她拿下?”
听到这话,石成金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知道这个丫头她爹是谁吗?行了,那样的女孩咱也养活不起,拉倒吧。”
罗和中甫一毕业,就分配来到了青冈市下面的阜平县工业科。世事就是这么奇妙,两年之后,石成金居然也分到了阜平县。
再度相逢,两个人都颇感意外。两个人仿佛都要在仕途上卯着一股劲。心底憋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没过多久,罗和中就当上了工业科的科长, 接着他就推荐石成金当上了副科长,接着就是副县长。罗和中升任了县委书记之后,石成金也就直接升到了县委组织部部长。
罗和中当上了青冈市的市长,石成金也就调到了青港市担任组织部的常务副部长。等到罗和中担任青冈市的市委书记,石成金也就直接升任到了市委组织部部长的这一岗位。
说起来有些巧,但是巧合当中也有些必然。省里看重的是罗和中工作作风正派,工作抓得实,而石成金又是在组织保障上做得十分到位的这么一个领导。
作为市委组织部部长,看人那是绝对的通透。他早就看到罗和忠绝对不仅仅只限于在青岗市担任市委书记。凭着过往的履历脉络,罗和忠离开青岗市,市委书记一职落到自己的肩上,似乎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当然,在担任市委书记之前,他还要做一个重要的跨越,那就是他要首先担任市委的常务副书记。
从组织部部长的位置,直接当上市委书记基本上没有,而从常务副书记当上市委书记却大有人在。而他看的最透明的是,罗和忠很受省委书记黄显尧的青睐,而绥江县的县委书记安红又是黄显饶的儿媳,罗和忠十分器重安红,那也就是十分正常的事情。
但这样的关系,都是隐藏在牌桌的底下,真正能够摆在桌面上的,就是市委书记,首先要支持一个县委书记的工作。
绥江县和林口县由于招商引资互相抢人,已经成为市委一班人看在眼里,又感觉到十分荒唐的事件,他自然要跟着罗和忠一样,站在安红的立场上,对林口县的一些领导的做法,实在是看不惯。
组织部用人,首先看重的便是品行正派。那些品行不正派的人,就算能力再强,惯于机关算尽,热衷尔虞我诈,甚至行事手段卑劣,这样的人再有本事也绝不能启用。
一旦用了,只会招来一批害群之马。招商引资也好,整治贪腐乱象也罢,虽说不完全是他的职责所在,可选用什么样的干部,他心里十分清楚。
他早就察觉到,青冈市委书记罗和中与市长韩建二人,工作上配合得越来越不默契。韩建的所作所为,也渐渐让罗和中感到失望。
罗和中之所以失望,是每逢政府层面遇上一些重大事项,韩建常常习惯一个人说了算,很多事情直接绕开了市委书记罗和中。
当然,身为一市之长,韩建手里本就握着相当大的权力,但是所有地方都存在这么一条藏于内部、不便公开的潜规则:身为市委书记,管得越多,往往代表他的地位越重。倘若政府班子绕开市委书记自行其是,换做任何一位市委书记,心里都不会好受,罗和中自然也不例外。
可最近这段时间情况却有些反常。招商引资本是发展经济的头等大局,可身为市长的韩建,对此却显得并不那么积极,甚至还有几分不支持、不配合的意味。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林口县的领导暗中截胡招商,在背后耍弄阴谋诡计,而他显然没有站在安红正常开展工作的这一边。
这究竟说明了什么?说明市长韩建已经向罗和中发出不和谐音,甚至于开始做出一些暗中拆台的事情。
石成金的声音是沉稳的,但他的态度却是明确的。他终于开口说:“看上去这是一篇新闻报道的事情。但是我们做领导的往往要透过现象看本质。透过这一篇报道,我们要看透,要弄出这篇报道的出发点以及要达到什么目的。如果我们不了解这其中的内部情况,会觉得这完全正常的,无可挑剔的。
“但是我们刚刚听到的这段录音,这段录音是最详实的证据,这说明什么?这说明林口县相当一部分级别的领导,借着自己的权力以及私下的金钱交易掌控着新闻舆论的导向。”
石成金又换了一副腔调。从某种意义上说,石成金还真有一种大领导的气派。他说话的言语似乎成为一种艺术。他说,我作为市委的组织部部长,别的方面我不想多谈。我要谈的是我们党的用人的原则,那就是一定要保证我们的领导干部德才兼备。有才无德,这样的干部本事再大,我们也不能放手重用。一个地方的风气好不好,关键就在班子,班子的根子又在于选人用人。
“今天这件事情表面上是绥江那篇报道惹出来的风波,往深处扒一扒,实则反映出部分干部急功近利,为了本地政绩不择手段的浮躁心态。为抢招商引资项目,暗中去收买媒体制造舆论,借一篇报道去打击竞争对手的辖县,这样的念头一旦滋生蔓延开来,那后果不堪设想。
“一个县的主官,不想着扎扎实实打磨营商环境,不想着踏踏实实去跑市场找客商,反倒琢磨着动用旁门左道,靠金钱去操控新闻,靠舆论去打压兄弟县域,这本身就偏离了干事创业的初心。
“林江南同志被打成那个样子,而且还忍着伤痛前去省城进行商务谈判,可有人利用一篇报道,就破坏了几十个亿的招商引资项目。这样的领导干部,如果让他还继续留在领导岗位上,那就是我这个市委组织部部长的失职。”
石成金说到这里,原本从容审慎的腔调,已然转化成毫不掩饰的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