肾上腺素再追一支!
温知予的声音已经卡在嗓子眼里。
抢救台上,刚出生两个小时的婴儿皮肤青紫,胳膊腿软塌塌地摊着,一点活气都看不见。
胎粪吸入性窒息。
送进来的时候心率只有四十几次,自主呼吸几乎等于零。
温知予左手固定婴儿头部,右手稳稳地将3.0的气管导管推过声门,接上复苏囊,拇指和食指扣住,有节奏地捏气。
心率还在掉,三十八!
监护仪的报警声尖锐刺耳。
胸外按压继续,不要停。
她两根手指扣在婴儿胸骨下三分之一处,一下一下地按。
新生儿的胸腔只有巴掌大,按压深度不能超过两厘米,力道过头半分就是断肋骨。
这种精度她已经维持了快二十分钟。
小刘咬着牙递东西,指节绷白,一个字不敢多说。
要不要呼叫上级?
她憋了半天才冒出这一句。
来不及。
温知予眼睛没抬。
1:肾上腺素0.1ml,脐静脉给。
没人接话。
她自己找脐静脉,一针扎进去,推药。
十秒。
二十秒。
监护仪上那条快要拉平的绿线,忽地弹了一下。
又一下。
心率六十,七十,八十五!上来了!
小刘的声音劈了。
温知予没松手。
复苏囊又捏了几次,直到婴儿胸廓开始自己一起一伏。
一声哭挤了出来,沙哑,虚弱,但确确实实是从那张皱巴巴的嘴里发出的。
温知予把手撤开。
手术手套里全是汗,指尖在微微痉挛,那种细密的颤抖从指根一直蔓延到手腕。
门外年轻的母亲冲过来,被小刘一把拦住。
那个女人的哭声比婴儿还响。
温知予抬头扫了一眼,声音沙哑但稳:孩子暂时稳住了,后续要转新生儿监护。我去写转科单。
她扯下手套,转身往处置台走。
这是她连续值班的第三十六个小时。
前天白班,昨天夜班,今天原本该交班,可同组的李医生家里出事请假了,没人接。
排班的赵芳在群里甩了一句。
温知予,你顶一下。
问都没问她一声。
整个儿科二十三个医生,夜班她排得最密,收的病人最多,年底评优的名单却从来轮不到她。
理由翻来覆去就那几条,资历浅,没靠山,不会来事儿。
温知予走到洗手台前拧开龙头。
冷水冲过指缝,她觉得头顶的白炽灯在晃。
不对。
灯没晃。
是她自己在晃。
上一顿饭是什么时候?昨天中午还是昨天早上?
她想不起来了。
温医生,你脸色好白。
小刘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温知予张了张嘴,想说句没事。
嘴刚动,视野从边缘开始塌陷。
四周的光被一层层吞掉,从外圈往中间蚕食。
最后一秒的意识,后脑勺撞上了什么硬的东西。
然后所有声音被一把抽走。
世界归零。
快!温医生倒了!
小刘的尖叫劈开了整个值班区。
温知予仰面摔在洗手台旁,后脑磕在台面棱角上,地上洇开一小滩血。
有人拖来监护仪接好,屏幕上的数字让围过来的所有人全变了脸色。
心率:0。
心脏停了!
胸外按压!除颤仪呢?!
小刘跪下去,双手叠在温知予胸口,一下一下地压。
眼泪直接砸在温知予的白大褂上,她顾不上擦。
一秒,两秒,三秒。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嘀,嘀,嘀嘀。
监护仪上重新跳出了波形。
窦性心律。
六十二次。
小刘整个人瘫在地上,呜咽声压都压不住。
赶来的值班内科医生盯着监护仪看了几秒,皱紧眉头。
骤停了整整三十秒。她多久没休息了?
小刘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三十六个小时。中间没合过眼。
内科医生安静了两秒,什么都没说。
这种事在这家医院的儿科,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温知予醒过来的时候,最先感觉到的是后脑勺的钝痛。
闷闷的,一跳一跳的,每跳一下都从太阳穴钻到后脑。
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输液管连着一袋葡萄糖。
头上贴了纱布。
观察病房的灯光只留了一盏,昏黄,几乎照不清墙角。
走廊里偶尔传来护士的脚步声,拖拖沓沓的,应该是后半夜了。
她动了动手指。
四肢有知觉,脑子能转。
胸腔深处隐隐发紧,那种闷堵感赖在那里,怎么也散不掉。
温知予盯着天花板,慢慢吐了一口气。
还活着。
恐惧这种东西不是没有。
只是现在这副身板连翻身的力气都紧巴巴的,实在抽不出余量来害怕。
然后她听到了哭声。
旁边床位临时推过来一只保温箱,里面有个婴儿在嚎。
观察室经常会这样,新生儿监护那边床位紧张的时候,暂住的保温箱就会被塞到这边来。
新生儿哭太正常了。
饿了闹,冷了闹,尿布湿了照样扯着嗓子嚎,全是本能。
温知予闭上眼,打算不管。
但那哇哇的哭声底下,她同时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奶声奶气的。
含含糊糊的。
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好饿,肚肚咕噜咕噜,为什么没有人来……
温知予周身的血在一瞬间凉透了。
她整个人一偏,眼睛直直地盯向那只保温箱。
透明罩子里,一个裹着蓝色襁褓的小婴儿张着嘴嚎哭。
嘴里只有哇哇的声响。
但她耳朵里,那个声音又响了。
呜呜,饿,好饿……
温知予:(°Д°)
她慢慢抬起手,把耳朵捂住。
声音小了。
但没有消失。
有人吗,肚肚好难受……
她放下手。
心跳砰砰砰地往上蹿,监护仪上的数字从六十八跳到了九十二。
报警声滴滴响了两下。
温知予飞速按掉。
不可能的。
婴儿不会说话。
出生几天的新生儿,语言中枢连雏形都没有,他们的哭就是生理反射,跟表达两个字八竿子打不着。
这是每一本儿科教科书第一章就写明了的事。
所以,这是幻觉。
脑部缺氧三十秒,前额叶短暂受损导致听觉皮层异常放电,产生拟人化幻听,完全可以解释。
温知予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做了三组深呼吸。
一分钟后她重新睁开眼。
保温箱里的婴儿哭声小了些。
然后那个奶声奶气的声线又冒了出来,语气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委屈:
不喝那个,那个不好喝,换一种嘛。
温知予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慢慢坐了起来。
留置针的输液管被扯得一紧,她低头看了一眼,没管。
赤脚踩在凉透了的地砖上,一步一步,走向那只保温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