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根生从新兵方阵里挤了出来。
他身上那件灰布军装短了一截，露出半截长满黑毛的手腕。
脚上踩着双破草鞋，大拇指还在外面露着。
手里攥着一把缴获来的中正式步枪，枪托上的漆皮都掉光了。
他就这么愣头愣脑地走到空地中央，看了看对面的孙铭，又转头看向秦锋：“团长，打啥？”
对面的十二个晋绥军士兵见状，顿时发出一阵哄笑。
“长官，这土八路连枪都端不稳吧？”
“就这叫花子样，还想跟咱们副官比枪法？别一枪打自己脚指头上了！”
孙铭皱了皱眉，脸色沉了下来。
他觉得自己被侮辱了。
他堂堂二战区主力团的少校副官，对方居然派个连正步都不会走的新兵蛋子来对阵。
“秦团长，你这是什么意思？”
孙铭冷冷开口，“要是贵部没人，认输就是，何必派个新兵来消遣我？”
秦锋没理他。
他伸手探进裤兜，摸出一枚沾着泥垢的铜板。
大拇指在铜板边缘轻轻一搓，刮掉上面的土壳子。
“根生。”
秦锋捏着铜板，目光平视前方，“进山打猎，遇到飞得最快的野鸡，你怎么打？”
王根生挠了挠头，憨厚一笑：“不套准星。野鸡扑腾得太快，眼睛凑上去瞄就晚了，全凭手感顺着影子搂火。”
“好。”
秦锋话音刚落，右手猛地往上一扬。
“叮——”
一声清脆的金属颤音划破冷风。
那枚小巧的铜板打着旋儿，直冲十几米高的半空。
阳光一晃，折射出一抹刺眼的黄光。
就在铜板脱手的瞬间，王根生动了。
他双眼死死盯着半空，双脚猛地扎根黄土。
他根本没有什么低头套三点一线之类的技巧，全凭着在深山老林里打飞鸟喂出来的肌肉记忆，将中正式步枪瞬间举过肩。
枪托甚至还没完全抵实肩膀，他就凭着枪管指向的野兽本能，瞬间扣动扳机。
拉栓，推弹，击发，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砰！”
枪口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火药气体。
半空中，那枚正在翻滚的铜板爆出一簇耀眼的火花。
紧接着，极其尖锐的金属撕裂声刺痛了所有人的耳膜。
铜板在半空中被生生打出一个豁口，斜飞出去，砸在孙铭脚边的黄土里。
全场死寂。
风吹过打谷场，只剩下那棵老榆树的枯枝还在“嘎吱”作响。
孙铭脸上的傲慢瞬间凝固了。
他身后的十二个美械士兵，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大，喉咙里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三十米外，转身打断树枝，靠的是听声辨位和提前预判；但王根生这种连准星都不看、抬枪就凭本能击中空中硬币的“甩枪”绝活，是拿成千上万发子弹在生死间喂出来的怪物本能！
“咔哒。”
王根生熟练地拉开枪栓，黄澄澄的弹壳跳出枪膛，落在地上。
他用袖子擦了擦鼻涕，转头看向秦锋：“团长，俺打完了，能回去接着分肉不？”
“归队。”
秦锋语气平淡。
“哎！”
王根生咧嘴一笑，把枪往肩上一扛，颠颠地跑回了新兵方阵。
孙铭死死盯着地上那块豁了口的铜板，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
他引以为傲的枪法，在一个连军容都不整的八路军新兵面前，被碾得连渣都不剩。
“哎哟喂！”
李云龙的大嗓门打破了死寂。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去，弯腰从孙铭脚边捡起那块碎铜板，放在手心里抛了抛。
“大彪啊，你过来看看！”
李云龙斜着眼，阴阳怪气地扯着嗓子喊，“咱新一团的兵，真他娘的没出息！这么大个铜板，硬是给打坏了！这还怎么拿去买酒喝？”
张大彪立刻心领神会，凑上前去，大声附和：“副团长说得对！这新兵蛋子就是没见过世面。人家楚长官的兵多阔气，专挑那老粗老粗的树枝子打！咱们这穷乡僻壤的，只能拿这小铜板凑合练手了！”
“就是！”
李云龙走到孙铭面前，把碎铜板往他眼皮子底下一递，满脸堆笑，“孙副官，你给评评理。这三十米外打断娘们大腿粗的树枝，跟这抬手打中半空中的铜板，哪个更费子弹啊？”
孙铭的胸膛剧烈起伏，后槽牙咬得死紧。
李云龙这两句话，就像两个大耳刮子，左右开弓，狠狠抽在他脸上。
那些刚才还趾高气昂的晋绥军士兵，此刻全都低下了头，握着汤姆逊冲锋枪的手指骨节发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装逼不成反被草，而且是被按在泥地里摩擦。
新一团的几百号汉子虽然没出声，但那一双双憋着笑、透着嘲弄的眼睛，比刀子还扎人。
“好……好枪法。”
孙铭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屈辱，咬牙切齿地吐出几个字。
他猛地立正，冲秦锋敬了个军礼，动作僵硬。
“秦团长，藏龙卧虎，孙某今天算是开了眼了。愿赌服输。”
孙铭放下手，转身看向自己的手下，“全体都有！上车！回防！”
“是！”
晋绥军士兵如蒙大赦，转身就往卡车方向走。
那四百匹马，他们是彻底没脸再提了。
“慢着。”
秦锋冷冽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
孙铭脚步一顿，转过身，脸色彻底阴沉下来：“秦团长，马我们不要了，楚长官那里我自会去交代。你还想怎么样？杀人不过头点地，别欺人太甚！”
李云龙一听这话，火气又上来了，手按在刀柄上就要发作。
秦锋抬了抬手，拦住李云龙。
他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走到孙铭面前。
两人距离不到半米。
“马？”
秦锋看着孙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马是八路军总部收的，跟新一团没关系。你想要，自己去大夏湾找老总要。”
孙铭愣住了。
他突然发现，眼前这个男人身上的气场变了。
刚才比枪法时，秦锋是平静的、漫不经心的。
但现在，那股漫不经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和压迫感，就像一头终于露出獠牙的孤狼。
秦锋伸手探进上衣口袋，掏出一张揉皱的草纸。
草纸上还沾着暗红色的血迹，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啪！”
秦锋直接将那张带血的草纸拍在孙铭胸口的美式军服上。
“看看这个。”
孙铭下意识地接住草纸，低头扫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他瞳孔骤缩，整个人如遭雷击。
这是一张手绘的行军路线图。
图上的日文标注清晰可见，一条红色的虚线像一把尖刀，绕开了正面防线，直插腹地。
终点，画着一个血红色的圈。
“野狼沟……”孙铭的声音发颤，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秦锋，“平田一郎的大队？这怎么可能！他们不是在平安县城修整吗！”
“半个小时前，我的暗哨刚从鬼子特务的鞋底板里抠出来的。”
秦锋语气冰冷，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两个步兵中队，一个迫击炮小队，一千两百号人。没走大路，全副武装正在翻野狼沟。”
孙铭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后背的军服直接湿透。
野狼沟！
那地方地势险恶，易守难攻。
但一旦让鬼子穿过去，就等于在晋西北的防区里钉进了一颗钉子。
“楚云飞昨晚在万家镇扑了个空，现在肯定带着358团的一营在往回赶。”
秦锋指着地图上的红线，一字一顿地说道，“只要平田一郎穿过野狼沟，就能直接切断一营的退路。到时候，你们358团的一营，和我们新一团，全得被包饺子。”
孙铭的呼吸变得急促。
他知道，秦锋的话绝非危言耸听。
如果这份情报是真的，那现在整个晋西北的防线都已经危在旦夕！
“不行，我得立刻回去向楚长官汇报！”
孙铭一把攥紧草图，转身就要往卡车上跑。
“站住。”
秦锋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张大彪手腕一翻，鬼头大刀横在路中间，挡住了孙铭的去路。
“秦团长，你这是干什么？军情如火！”
孙铭急了，手再次按在了勃朗宁手枪上。
秦锋站在原地，双手负在身后，目光如刀般锁定孙铭。
“远水救不了近火。等你跑回358团报信，平田一郎的迫击炮阵地都已经架在你们一营的脑门上了。”
孙铭咬牙：“那你说怎么办！”
秦锋盯着他，伸出一根手指，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铁血与霸道。
“赌局结束了。现在，我以战区友军指挥官的身份跟你说话。”
秦锋上前一步，极具压迫感地逼视着孙铭：“平田一郎的大队马上就到，你们现在往回跑，正好迎头撞上鬼子的先头部队，这13个人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我不要马。我要你们这13个人，和这12把汤姆逊冲锋枪，在接下来的一小时里，无条件接受我的战术协同指挥。”
孙铭脸色大变：“秦团长，我是晋绥军的军官，你无权……”
“你有两个选择。”
秦锋冷冷打断他，“要么，现在带着你的人滚出王家沟，去给平田一郎塞牙缝；要么，留下来听我调遣，打赢了，战功算你们358团一份！”
孙铭彻底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他原本是来兴师问罪的，怎么一转眼，不仅马没要回来，自己手里的这支精锐，反而要被这个八路军团长强行绑上战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