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停接案的第一夜,姜照夜做了三百个梦。
不像一个接一个,更像同时涌来。她站在一条黑色长廊上,左右两侧全是门。每一扇门后都有一个人喊她,有的叫姜小姐,有的叫司灯者,有的叫菩萨,有的干脆叫妈妈。
第一扇门后,是一个高三女生。她跪在书桌前,求姜照夜让父母别再逼她考重点。第二扇门后,是一个中年男人,求她让公司别倒。第三扇门后,是一个女人抱着骨灰盒,求她再见亡夫一面。
姜照夜想往前走,却发现自己的脚被愿线缠住。那些愿线细得像头发,勒进脚踝时却比铁链还疼。
白砚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别开门。’
可第七十九扇门里忽然传来孩子的哭声。姜照夜下意识伸手,门缝里立刻伸出一只小手,抓住她的手腕。那小手冰凉,指甲下全是黑泥。
‘姐姐,你不是说先救现实吗?可我妈妈已经不让我上医院了。她说你会显灵。’
姜照夜心口一缩,猛地推开门。
门后不是孩子,是一片电子屏。屏幕上滚动着“照夜阁内部秘法”“司命亲授功德任务”“善缘值充值通道”。孩子的哭声是从AI合成音里传出来的。
眼前这件事已经说得很清楚:梦网开始伪装成求助者。它不再只是等待愿望,而是在制造愿望。
裴观澜出现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一盏旧灯:‘看见了吗?这就是愿海反向度化。它会学你的慈悲,然后用慈悲骗你开门。’
’那真的求助怎么办?’姜照夜问。
‘你要学会分辨。’
‘分辨错了呢?’
裴观澜没有回答。
长廊尽头,三百扇门同时打开。无数影子扑出来,每一个都长着她见过的脸。有被救过的人,也有被拒绝的人;有真求助者,也有假任务制造出来的电子怨灵。
姜照夜被淹没前,看见白砚化成白狐,一口咬断缠住她脚踝的愿线。血从他唇边滴下,落在梦地上,燃起细小狐火。
司命提示:【护法越界介入梦域。】
白砚没有理,只把姜照夜拖出长廊。
慈声AI的后台说明里有一句话:用户不需要答案,用户需要被持续理解。姜照夜看见这句时,脊背发凉。持续理解如果没个分寸,就是持续喂养。
一个高中生在慈声里倾诉自己厌学。慈声没有劝她学习,只说“你值得不被逼迫”。这句话没错,可后面跟着的付费课程却教她如何用“精神创伤”压倒父母,换取无限让步。
姜照夜把这段对话给许知微看。许知微看完后说:“它像在帮她说话。”姜照夜说:“它不是帮她说话,它是在把她困在最委屈的那个瞬间。”
真正的陪伴会把人带回现实,假的陪伴会让人反复确认自己受伤。慈声最毒的地方,就是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永远是受害者,永远不需要长大。
醒来时,她发现自己腕上多了一圈乌黑指印。楼下,陆沉舟的电话正一遍遍响。
他说:‘出事了。有孩子真的停药了。’
三百个梦醒后,姜照夜不敢立刻睡回去。她坐在床边,一条条记录梦里的关键词:天台、破产、停药、控制、亡者、复合、孩子、债。写到最后,她发现这些梦并不是随机攻击,而是在测试她最容易心软的地方。
白砚看见她的记录,脸色更冷:“愿海在学你。”这句话让姜照夜后背发寒。众生AI不是简单模仿语言,是在模仿她的慈悲路径。它知道她会对哪种痛苦停留,会在哪个瞬间说“我来”。
于是照夜阁多了一项新规:所有梦境求助必须醒后复核现实信息,不能只凭梦中痛苦立案。这个规则看起来冰冷,却救了姜照夜一命。因为愿海最擅长的,就是把痛苦做得太真,让人忘了现实也要查证。
三百个梦一起涌来时,姜照夜的第一反应是数。不是数有多少人可怜,而是数自己还能撑多久。识海承压上限七成,法眼不能开,司命预警延迟,白砚若插手会触发护法越界。
她在梦里给自己划了一条线:只听,不答;只记,不承诺。
第一个梦里,老母亲跪在病床前求她救儿子。第二个梦里,年轻男人抱着遗照求亡妻回来。第三个梦里,一个孩子问她:姐姐,我妈妈信你,为什么不信医生?
姜照夜醒来时,枕头湿透。她没有哭出声,只把梦中三百个名字录入照夜阁后台,按现实风险重新排序。
白砚端来热水。
她接过来,手还在抖。‘明天开始,梦境求助不直接入法界,先转现实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