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卧撑做到第二十个的时候林涛才发现自己不喘了。
他愣了一下——胳膊还在撑,身体还在往下压,但他不喘了。前三天做到十五个就开始喘,二十个胳膊抖,二十五个趴地上。今天做到二十,呼吸还稳着。他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陈州。陈州已经做完了三十个,站起来拍手上的灰。
我不喘了。林涛说。
你不惊讶。
预料之中。
你预料我会不喘。
第四天的胳膊。该不抖了。
林涛又做了五个。然后趴下去。不是累了——是试试还能不能做更多。他趴在地上喘了几口气,翻了个身。太阳在头顶上,白花花一片。
我还活着。
活着。
而且不喘了。
说了第四天。
林涛从地上爬起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还是细。但胳膊上的肌肉硬了一点。不明显。摸上去才能感觉到。
赵教官吹哨。起来了!俯卧撑做完的原地活动。没做完的继续。
还有三个没做完。张磊是其中之一。他做到十三个就抖了,做到十八整个人趴地上起不来。赵教官走过去蹲下。第几个。十八。休息一分钟。接着做。
张磊趴在地上喘。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太阳晒得发烫。他的脸贴着跑道。闻到了一股焦胶味。
今天是第四天。周二。
三十二度。比昨天还热。但队列里没有人喊累。不是因为不累。是因为喊了没用。四天的军训下来,二十九个人学会了同一件事——越抱怨越痛苦。憋着反而好受一点。
齐步走。正步走。跑步走。军体拳。
赵教官今天教了军体拳前四招。弓步冲拳。穿喉弹踢。马步横打。内拨下勾。
看清楚。弓步——冲——拳。
他出拳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拳落点很准。拳头停在空中纹丝不动。二十九个人跟着学。动作参差不齐。有人冲拳的时候脚站不稳晃了一下。有人弓步太大差点劈叉。林涛的马步蹲得像在扎马扎,屁股撅得太高,赵教官拿树枝拍了一下他的腰。
腰挺直。不是让你拉屎。
林涛把腰挺直。脸憋得通红。
十点半。休息。
树荫底下坐了七八个人。林涛靠着树干喝水。他的水壶见底了。刘伟把自己的递给他——搪瓷杯。林涛接过来喝了一口。皱了眉。
有铁锈味。
搪瓷杯都这样。
你喝了三天。
四天。军训前就在喝。
受得了。
小时候家里的也是搪瓷的。刘伟把杯子拿回去,自己也喝了一口。习惯了。不喝反而觉得少了什么。
操场另一头。女生方队在做队列训练。她们的教官是个女的,身高不到一米六,嗓音比赵教官还大。隔着半个操场都能听见她在喊——一二一!一二一!跟上!不要拖!
女生们的步伐确实乱了。有人顺拐。有人踩到了前面人的鞋跟。
沈念念在第三排。她没顺拐。但她旁边的人顺了——赵婷。赵婷一顺拐整排节奏就乱了。女教官让她们重来。重来。又重来。赵婷的脸憋得比别人红。
下次你别站我旁边。赵婷对沈念念说。
那你站哪。
站前排。前排不容易顺。
前排要带节奏。你顺拐怎么带。
赵婷瞪了她一眼。沈念念没再说。
中午。食堂。
王建国站在窗口后面。第四天了。围裙上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白的还是白的,但上面多了酱油渍、菜汤印、油点子。他把围裙脱下来在水龙头下冲了一下,拧干,又系回去。
今天是正式排班第一天。辅导员上周说下周正式——他等了两天。今早辅导员在食堂门口贴了排班表。王建国的名字在第二组第四行。每周一三五中午,二四晚上。每月八十。
陈州排在队伍里。轮到他的时候,王建国抬头看了他一眼。眼镜片上雾了一层,他眯着眼。
今天有新菜。他说。
什么。
糖醋里脊。
多少钱。
一块二。
陈州把饭盒推过去。来一份。
王建国打菜。糖醋里脊。手稳了——跟第一天不一样。第一天他抖。不是紧张,是手酸。今天不抖了。四天的碗端下来,手腕粗了一圈。
他给陈州多舀了一勺糖醋汁。汁淋在米饭上,渗进去,米饭变成了淡红色。
多给的汁。
谢了。
不客气。
陈州端着饭盒往座位走。路过方小禾的桌子。她今天坐的是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个花卷,一碗豆浆。花卷蘸了豆浆,湿了一半。
陈州没停。但他在经过的时候看了她一眼。方小禾也正好抬头。四目相对了大概半秒。她飞快地低下头继续啃花卷。但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想笑又没笑出来的那种。
沈念念的位置在老地方。靠角落。她面前摆了两碗紫菜汤。一碗是她的。一碗是给陈州的。
我帮你盛了汤。她说。
你排队了。
排了。我前面是你们班的刘伟。他帮我端过来的。
刘伟自己没喝。
他喝了一碗。这碗是第二碗。
陈州坐下。端起汤喝了一口。紫菜已经泡软了。汤有点咸——可能是食堂师傅放了两遍盐。
绿豆冰棍呢。陈州问。
今天没有了。
卖完了。
小卖部没进。老板说批发价涨了。他明天再去看看。沈念念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所以今天你欠我。
昨天是你说的——如果嗓子不哑就不买了。我嗓子不哑。
那不算。
怎么不算。
嗓子不哑但腿还酸着。冰棍可以润腿。
冰棍怎么润腿。
不知道。但就是可以。沈念念把糖醋里脊的盘子往陈州那边推了推。你吃。我今天不饿。
你昨天吃两碗。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陈州夹了一块里脊放进她碗里。一人一半。
沈念念看着碗里的里脊。看了两秒。然后夹起来吃了。
你那个室友。她说,王建国。
怎么了。
他刚才多给我打了一勺鸡蛋。他说陈州的朋友
他自己给的。
我知道。但他说陈州的朋友的时候——她顿了一下,嘴里嚼着里脊,那个语气。跟提一个很正经的头衔似的。
陈州没说话。
你们宿舍关系挺好的。沈念念说。
四天军训熬出来的。
才四天。
够久了。
傍晚。解散。
赵教官吹完最后一声哨。三班的队列散开。不像第一天那样一哄而散——今天是慢吞吞地散。有人走两步停一下,活动活动膝盖。有人蹲在地上系鞋带,系完一个又解开另一个,不着急了。不是不累——是累了不急了。
陈州走回宿舍。走廊里有四五个人在排队等洗澡。热得快烧水的声音咕噜咕噜响。有人在厕所里唱歌——还是《蓝莲花》。但今天跑调更厉害了。副歌部分直接破了音。走廊里的人全笑了。
推开门。林涛躺在床上。手机举在头顶。他在打字。打了删。删了打。
她又发什么了。陈州说。
她说——明天下午有雨。带伞。
天气预报说的。
不是。林涛把手机翻过来给陈州看。她说她左膝盖疼。她左膝盖一疼就下雨。准的。
你信。
为什么。
林涛把手机收回去。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上次她说膝盖疼。第二天就下了。她爸以前也是膝盖疼就下雨。遗传的。
陈州没再问。他把迷彩服脱了挂床头上。衣服上有盐渍。白色的。像画在迷彩上的云。
刘伟从外面回来。手里端着一碗方便面——康师傅红烧牛肉味的。热水刚泡上,盖子压着。香味从盖子的缝隙里往外钻。
哪来的。林涛噌地坐起来。
小卖部买的。一块五。
你哪来的钱。
贫困证明的临时补助。郑老师批了三十块。
三十块全买了方便面。
没。只买了三包。剩下的存着。
刘伟把盖子打开。热气涌上来。红烧牛肉的香味充满了整个宿舍。林涛从床上跳下来。王建国放下手里的册子。连隔壁的张磊都推门进来了——操。什么味。方便面。谁的。刘伟的。刘伟你哪来的钱。
三分钟之内宿舍里聚了六个人。围着刘伟那碗方便面。没人开口要——但眼神都在碗上。
刘伟看了看碗。又看了看周围一圈人。
就一碗。他说。
就一碗。林涛重复了一遍。但眼睛没离开面。
我还没吃。
你还没吃。林涛又重复了一遍。
沉默了大概五秒。
泡面汤。张磊说。
什么。
你吃面。汤分我们。张磊咽了口口水。一人两口。
林涛看着他,你想了一想就想出这个。
总比没有强。
刘伟想了想。拿起筷子。他把面挑起来——三筷子吃完了。然后把碗推到桌子中间。里面剩了半碗汤。褐色的。上面漂着几点油花和葱花。
六个人轮流端起来喝。林涛喝了两口。递给张磊。张磊喝了两口。传给隔壁宿舍的孙浩。孙浩喝完舔了嘴唇——有点咸。废话。方便面汤能不咸。
最后两口传到了王建国手里。他端着碗看了看。没喝。放回到刘伟面前。
你不喝。刘伟说。
我闻到味道就够了。王建国说。明天食堂有免费的紫菜蛋花汤。比这个好喝。
免费的能有多好。
免费的。王建国坐回床上,拿起那本蓝色的册子。不管多好——不用钱。
刘伟看着碗底剩的两口汤。端起来喝了。
晚上。
手机亮了一次。顾苗。
今天11单。白色3件深灰5件浅灰3件。支付宝余额7200。
辛苦了。
不辛苦。你军训怎么样了。
适应了。
那就好。方小禾的事——
你怎么知道。
全校都知道。我们系也在传。
陈州没回。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没事。就是想说——我听说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不信。不是因为认识你。是因为传得太快了。传得越快越假。
谢谢。
不用谢。早点睡。
你也是。
手机暗了。
窗外的路灯还是亮着的。走廊里的热得快还在响——又有人在烧水。
王建国把册子合上放回枕头底下。他没睡觉。他在看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但他的眼睛睁着。
在想什么。陈州问。
在想——王建国说,今天食堂的糖醋里脊剩了半盘。
剩就剩了。
我想——剩菜食堂会不会分给打饭的。
你问过。
为什么。
不好意思。
陈州转过头看着他。王建国的眼镜摘了放在枕头旁边。没戴眼镜的时候他的眼睛显得很小。不是真的小——是眯着眯习惯了。
明天问一下。陈州说。
问谁。
冯师傅。你说你想带点剩菜回去给室友。
他会给。
不问怎么知道。
王建国想了想。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空中掰了一下指头——像是在算什么东西。然后手缩回去。
明天问。
林涛已经睡着了。手机掉在枕头边上。屏幕还亮着。最后一条消息是徐晴发的——「晚安」。下面还有一条没发出去的消息。在输入框里。「你也晚安。明天带伞。我帮你拿。你不用拿。我来拿。」他没按发送。睡着了。
刘伟把信封封好。放进枕头底下。今天没写多少——就两行。「天热。军训累。但食堂有糖醋里脊。好吃。妈你不用担心。我还胖了。」
胖了是假的。但他写了。他觉得自己没骗人——只是提前说了。
陈州闭上眼睛。腿不酸了。胳膊不抖了。连脑子都不像前几天那样一沾枕头就昏过去。身体找到了节奏。白天累。晚上睡。第二天早上起来继续。一二一。一二一。不思考。不纠结。只跟着哨声走。
这种日子其实不坏。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贴着一张前住户留下来的海报——周杰伦。头戴鸭舌帽,低着眼睛,嘴角歪着。海报的边缘翘了起来,用透明胶粘了一次,又翘了。一角卷起来对着灯。
明天还要站。
后天也是。
但已经不觉得那么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