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夜鸟的一声啼叫,将林焰从那种冰冷的凝定中拽回。
他呼吸的节奏依旧平稳,甚至刻意让鼾声拖长了半拍。
吴昊坐回原位,又喝了两口水,头顶那重新被紧张与戒备笼罩的光环,在黑暗里像一团不安的幽火。
值岗结束,两人默契地没有交谈,各自钻回睡袋。
林焰闭着眼,大脑却像超频运转的处理器,将碎片拼合:信号器、七号区域、韩冰、b方案……棋盘已清晰,他是被观察的棋子,但棋手未必知道,棋子正在思考如何将棋盘掀翻。
天光微熹,林焰第一个起身。
他走到岩洞深处,假装整理背包,却侧耳听着身后的动静。
确认吴昊还在睡袋中“熟睡”,他像只灵猫般无声地窜出洞口,几个起落,便找到了赵大牛轮值警戒的岩石。
“大牛。”林焰的声音压得极低,混在清晨的风里。
赵大牛猛地回头,枪口下意识抬起,看清是林焰才松了口气,憨厚的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和警惕:“焰子?咋这么早?”
“听我说,”林焰蹲下身,目光沉静地看向这个他信任的战友,选择用最直接的方式,“我们队伍里有鬼。吴昊。他在一直给‘猎犬’发送我们的位置。”
赵大牛瞳孔骤缩,握枪的手绷紧,喉结滚动:“你咋知道?有证据?”
“我看到了,也‘感觉’到了。”林焰没法详细解释,只能用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信我一次。今天,无论我做什么看起来有点奇怪、甚至有点冒险的举动,你都跟着我,别问,保持安静,随时准备跟我跑。行不行?”
赵大牛死死盯着林焰的眼睛,那里没有玩笑,只有一种冰冷的决心。
他想起昨天林焰精准指出伏击点、拉人出沼泽的果断,那不是运气。
他用力点了下头,低吼道:“信你!你咋说,我咋干!”
林焰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迅速返回岩洞。
一切如常,吴昊刚好“醒”来,揉着眼睛,情绪是惯常的灰红焦虑。
晨训的指令再次通过单兵电台传来:继续向七号区域渗透,但增加了遭遇“蓝军”小队袭扰的预设情况。
队伍出发。
吴昊理所当然地走在前面探路,但林焰这次没再完全跟随。
他开始“带节奏”。
“停!”队伍行进不到半小时,林焰突然举拳,低喝一声,自己先扑倒在一棵巨树后。
所有人瞬间卧倒,紧张地观察四周。
林焰指向左前方一片密林:“那里,树冠有异常晃动,节奏不对,像是大型活物,不是风。”他声音斩钉截铁。
张猛举起望远镜看了半天,摇头:“没发现。可能是猴群或者野猪?”
“绕过去。”林焰态度坚决,“不能冒这个险。”他指向右侧一条更难走的、布满苔藓碎石的陡坡,“从那边走,更隐蔽。”
吴昊皱眉,头顶“烦躁”和“急于赶路”的橙光闪烁:“林焰,这太耽误时间了!而且那条路更危险……”
“小心驶得万年船。”张猛打断了吴昊,他也被之前几次伏击搞怕了,林焰那种近乎直觉的“观察”让他潜意识选择相信,“听林焰的,绕。”
吴昊张了张嘴,看着张猛支持的神情和林焰不容置疑的侧脸,只好把话咽回去,但指尖在裤缝上无意识地抽搐了几下,那代表“计划被打乱”的暗灰色调浓了。
接下来一个多小时,类似的场景发生了两次。
一次是林焰说听见金属磕碰的“极微弱”异响,一次是指出地上腐叶层有“非自然”的轻微翻动痕迹。
每次都导致队伍变向或暂停,行进速度被拖慢了不少。
真假掺半。
林焰确实利用情绪视觉捕捉到了极远处可能存在的“专注”与“移动”光晕,也结合了一些细微环境线索,但更多的是为了制造焦虑,打乱吴昊的节奏。
一个急于传递新路线、或者想将队伍引向特定伏击区的内鬼,最怕的就是计划之外的混乱。
吴昊的头顶,那片焦虑的红几乎要燃烧起来,灰烬般的“任务感”光芒左冲右突,他瞥向后方特定方向的频率明显增加,却又不得不跟着队伍走。
午前,队伍涉过一条湍急的浅溪。
溪水冰冷,没过膝盖,冲得人站不稳。
林焰走在吴昊身后,在即将上岸时,身体“不小心”晃了一下,左手“为了保持平衡”在身后一扬,又迅速收回。
一个黑色的、空置的弹匣从他腰间的携行具里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对岸一块显眼的石头上。
吴昊刚好回头,看见了那个弹匣。
他瞳孔微缩,头顶瞬间炸开一团混合着“惊疑”与“机会”的亮色——惊的是林焰怎么会遗落装备,机会的是……这或许是一个极好的、可以传递新信号(示警或指引)的“标记物”?
林焰仿佛毫无所觉,跟着队伍上岸,低头整理湿透的裤腿。
赵大牛在旁边,手指动了动,想起林焰的叮嘱,硬生生忍住去捡那弹匣的冲动,只是默默看了林焰一眼。
午后,林间闷热如蒸笼,连虫鸣都稀疏了。
队伍在一片乱石堆中短暂休息。
林焰走到正在擦拭步枪的张猛身边,压低声音,语气却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兴奋:“班长,你看那边。”他指向东北方向,那是一片更茂密的原始林区。
张猛眯起眼:“怎么了?”
“感觉。”林焰斟酌着用词,手指无意识地虚点着那片区域,“那片的‘敌意’……减弱了。之前像一块浸满水的海绵,现在拧干了一点。很淡,但不一样。像人手被抽调走了。”
张猛将信将疑。
林焰之前的几次“感觉”都验证了,但这个说法太玄乎。
“班长,我想带大牛去侧翼摸一下。”林焰眼神发亮,充满了一个侦察兵对战机的渴望,“趁这个机会,看能不能找到他们的补给点或者临时指挥所。就算找不到,也能摸清他们兵力调动的迹象,值了。”
张猛犹豫了。
分兵是大忌,尤其在这处处危机的丛林里。
但林焰之前展示出的“观察力”是实打实的,如果真有机会……
“两小时。”张猛最终下定决心,抬手看了眼表,“最多两小时。不管有没有发现,在下一个汇合点,地图上标着‘断崖松’的那棵歪脖子松树下汇合。见不到你们,我立刻向指挥部报告,全力搜索。”
“明白!”林焰点头,叫上赵大牛,两人迅速收拾好装备,如同两滴水融入大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东北方向的密林中。
然而,脱离小组视线不到十分钟,林焰就打了个手势。
两人一矮身,钻进一丛茂密的蕨类植物下。
“不是东北。”林焰摊开地图,指尖果断地点向左后方一片标记着危险红色的区域,“是这边。跟上我,别出声,别掉队。”
赵大牛没有任何疑问,重重点头,握紧了枪。
折返、绕行。
林焰不再“带节奏”,而是将全部注意力用于潜行和观察。
他时而伏地倾听,时而抬头看向远处惊起的飞鸟,根据鸟群飞起的形状、高度、速度,判断是否有人员移动以及移动的大致方向和规模。
这些知识来自军事手册,但结合他超常的环境感知力,效果倍增。
汗水浸透了迷彩,蚊虫在耳边嗡嗡作响,尖锐的枝条划破皮肤带来刺痛,两人都浑然不觉。
时间在高度紧张中流逝。
约莫一小时后,他们潜行到一处溪谷上方的茂密灌木丛。
林焰示意赵大牛趴下,自己也隐入阴影,缓缓探出头。
下方是一个被巨大岩石和茂密植被巧妙掩盖的凹地。
肉眼几乎看不到任何异常。
但林焰的“视野”里,却呈现出不同的景象。
凹地中,有七八个清晰的人形光晕。
大部分是代表“戒备”和“无聊”的稳定青灰色,像石头一样沉在那里。
这是执勤警戒的标准情绪色。
而其中一个光晕,最为特别。
它并非具体的颜色,而是一种深沉、冰冷、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冰蓝色,稳定得如同磐石,又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漠然。
这种情绪强度和特质,林焰只在一个人身上感受过——韩冰。
他找到了。这里就是韩冰临时指挥的前线节点!
林焰做了个手势,让赵大牛在原地警戒,自己则像一块石头,一点点向前挪动,将自己更隐蔽地嵌入岩石缝隙。
他集中精神,忍着可能反噬的刺痛,尝试着将那无形的“感知触须”向下方延伸,去捕捉那些光晕中可能泄露的“记忆碎片”或强烈心念。
很模糊,断断续续,如同信号不良的收音机。
“……第三组已接触……信号源移动缓慢……偏向东北……”
“……吴昊状态不稳定,干扰项起效……”
“……重点观察林焰反应……优先记录行为模式……”
“……必要时启用b方案,制造高强度‘意外’……测试极限应变及……领导力倾向……”
冰冷的对话碎片,夹杂着一些模糊的画面感——像是在看地图,像是在下达指令,甚至有一闪而过的、关于自己昨天一些举动的“评估记录”。
果然!
韩冰不仅在附近,而且对他们的行踪、内部状态了如指掌。
吴昊是明面上的诱饵和传声筒,而韩冰才是幕后观察与推动棋局的手。
所谓的“七号区域”侦察任务,恐怕本身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针对他林焰的“观察实验”!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后反而沸腾起来的血气。
林焰仔细“看”着下方营地的布局:人员站位、物资堆放(尤其是那几个明显的弹药箱和通讯设备箱)、可能的退路。
然后,他一点点、极其缓慢地向后撤退,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蛛网。
回到赵大牛身边,林焰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却锐利如刀。
他做了个撤退的手势。
两人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脱离溪谷,退回到相对安全的林线之后,找了个隐蔽处停下。
赵大牛这才敢大口喘气,看着林焰,眼神里全是震撼和询问。
他不知道林焰具体看到了、听到了什么,但那下方确实有指挥部存在!
林焰靠坐在树根下,呼吸渐渐平复。
他抬眼,望向来时溪谷的方向,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锐利的弧度。
他侧过头,对满脸紧张的赵大牛,用气声清晰地说道:
“大牛,我们去‘借’点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