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所谓的“专项适应性训练”如约而至,地点是营区后山一片特意构筑的复杂模拟训练场。
废弃的车辆、残破的建筑模型、交错的堑壕和掩体构成了一幅微缩的战场图景。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淡淡的柴油味,混合着一丝模拟炸药点燃后特有的、略带甜腻的硝烟味。
训练开始前,韩冰站在一辆装甲运兵车的阴影里,面无表情地递给林焰一个全包裹式的战术耳机,以及一个巴掌大的、带有简易键盘和屏幕的战术平板。
“规则很简单。”韩冰的声音透过耳机直接传入耳膜,比平时更显冰冷和立体,“根据声光信号,在限定时间内抵达指定区域,完成指定战术动作。同时,平板会随机弹出战场情报问题,需在十秒内作答。正确率、反应速度、动作规范,综合评分。”
林焰戴上耳机,沉甸甸的,隔音效果极好,瞬间将外界大部分杂音摒弃,只剩下一种低沉的、电流的底噪。
平板屏幕亮起,地图和参数显示出来。
“开始。”
没有多余的废话。
第一个信号是尖锐的短促蜂鸣,伴随着右侧三十米外一个模拟炸点轰然爆开,火光与浓烟腾起。
耳机里韩冰的声音立刻切入:“目标点A,前进!”
林焰低姿冲出掩体,脚下的碎石和松土略滑。
他刚跑出不到五米,另一个炸点在前方十米处炸响,冲击波带着热浪和泥沙扑面而来。
耳机里,韩冰的声音几乎无缝衔接,却又带着一种刻意制造的、毫秒级的重叠感:“前方威胁,卧倒!”
前进?卧倒?
两道指令几乎同时抵达大脑!
时间仿佛被拉长,林焰能感觉到耳机里电流底噪的细微变化,能闻到炸药燃烧后的辛辣气味钻入鼻腔,能感觉到热浪拂过面颊的灼痛。
他没有任何犹豫,身体本能地做出选择——一个狼狈的前扑翻滚,撞进一个浅浅的弹坑,而非完全卧倒。
几乎同时,他原先前进路线侧后方,一个隐藏的模拟机枪点位突然响起密集的、哒哒作响的射击声(空包弹),子弹打在附近水泥墩上,火星四溅。
如果他刚才选择完全卧倒,位置恰好会被侧射火力覆盖;如果他选择无视卧倒指令继续前进,则可能被正面炸点冲击波掀翻。
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时间里,林焰仿佛坠入了一个由声光、指令和危机构成的旋涡。
耳机里韩冰的指令越来越密集,越来越矛盾。
“向左迂回!”与“保持隐蔽!”同时响起;“火力压制!”与“节约弹药!”前后脚到达。
平板上还不时弹出战场问题:“敌装甲单位逼近,你只有两发反装甲弹,优先打击领车还是尾车?”“遭遇疑似化学袭击,无防护装备,应向何处移动?”
他必须在电光石火间做出战术动作,同时用宝贵的机秒思考问题。
体能在快速消耗,精神力更是高度紧绷。
就在他刚刚利用一个矮墙掩护,准备回答关于弹药分配的问题时,耳机的公共频道(模拟)里,突然插入一个带着痛苦喘息、断断续续的呼救声,是张猛的声音!
“一班……一班!我是……张猛!右腿……右腿受伤了,动不了!坐标……坐标7-5区,废墟后面!快来……救我!”声音嘶哑,逼真无比,背景音甚至还有模拟的流弹呼啸。
几乎同时,韩冰的指令再次砸来:“优先任务:抵达目标点b!时间剩余40秒!”
救战友,还是完成既定战术目标?
林焰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7-5区方向,那是一片结构复杂的废弃车辆堆场。
他拼命过滤着耳机里嘈杂的模拟战场音效和不断传来的指令“噪音”,试图将注意力聚焦。
然后,他“看到”了。
在那片废墟的阴影边缘,距离呼救声源点大约十五米、一个更隐蔽的观察死角里,一个模糊的人影的情绪光环——正是张猛。
那光环并非代表痛苦和恐慌的、剧烈抖动的灰绿色,也不是紧急呼救应有的、带着强烈求生欲的亮白色。
那是一种……灰蓝色的、带着明显起伏和波动的光环。
紧张没错,但那紧张的核心,似乎并非源于伤痛或生命威胁,而更像是一种……表演时的投入与期待?
一种掺杂了少许兴奋(刺激性任务)、以及更多“演技”专注度的不稳定色调。
对比他之前在泅渡时感受到的、张猛因竞争而产生的纯粹橙红色,眼前这个光环,不够“纯粹”。
是假的。
判断只在刹那间完成。
林焰甚至没有朝7-5区多看一眼,身体已经做出了选择。
他放弃了解答平板上那个关于化学袭击的问题(反正也来不及了),一个鱼跃冲过开阔地,滑入一道堑壕,紧接着翻越矮墙,拼尽全力冲向地图上标记的目标点b方向。
“焰哥!救我啊!我真是张猛!”耳机里的呼救声变得更加急切,甚至带上了一丝被“抛弃”的恼怒。
林焰牙关紧咬,不为所动。
肾上腺素的分泌让他忽略掉了些许肌肉的酸痛,耳边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脏的狂跳。
十秒后,他翻滚着抵达目标点b,按下了确认按钮。
几乎同时,训练场的喇叭响起,所有模拟声光效果戛然而止。
耳机里,韩冰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无波的调子:“训练结束。一班,集合。”
集合点。
老兵们陆续归队,脸上大多带着训练后的疲惫,但看向林焰的眼神,却比昨天多了些难以言喻的东西。
张猛从另一个方向慢悠悠走过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冲林焰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有点别的意味,但没说什么。
韩冰站在队列前,手里拿着平板,目光在林焰脸上扫过,没有询问他为什么没去救“张猛”,也没有评价他完成目标点的动作。
他只是低头看了看平板屏幕,上面应该记录了林焰所有的动作轨迹、反应时间、以及那个放弃了的问题。
“综合评分:中等偏上。战术决策点反应速度优于平均。”韩冰的语调像是在念一份冰冷的实验报告,“但战场问题答对率,60%。低于阈值。原因分析:信息流负荷下,关键情报处理能力出现选择性衰减。”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到林焰脸上,那银白色的专注似乎加深了一层:“噪声过滤能力,待加强。”
说完,他便示意周小雨继录,不再多说一个字。
没有解释,没有追问,只有数据和结论。
一种比斥责更令人窒息的评估。
下午,是高地攀登训练。
营区旁那座被选作训练用的山崖,垂直高度不过百米,但坡度陡峭,岩壁嶙峋,不少地方只有浅浅的凸起和裂缝可供借力。
“林焰。”韩冰指着地上两个一模一样的军用沙袋,“额外负重,二十公斤。挂在战术背心前后。今日目标:按指定路线登顶。计时开始。”
张猛和其他老兵闻言,目光再次聚焦过来。
四十斤的沙袋挂在身上,再加上原有的装备,重量瞬间压得人膝盖一软。
攀爬开始。
粗糙的岩壁摩擦着战术手套,也摩擦着掌心的皮肤。
每向上一步,都需要调动全身的肌肉,尤其是大腿和腰腹。
沙袋的重量随着身体的倾斜而变化,死死地将人往下拽。
不到三分之一高度,林焰的呼吸就变得如同破旧的风箱,吸进的空气带着岩缝里的尘土味和淡淡的苔藓腥气。
汗水从额角滑落,流进眼睛,刺得生疼。
左手下意识地抓握了一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更麻烦的是,太阳穴深处,那熟悉的隐痛再次开始搏动,像有个小锤子在敲打颅骨内壁。
视野边缘,开始出现细微的、流光般的干扰碎影。
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不去关注疼痛,目光向上寻找下一个落脚点。
然后,他看到了。
上方大约五六米处,张猛正以一种游刃有余的速度向上攀登。
他甚至没有完全使用最耗力的直攀,而是巧妙地利用了几处天然的岩体起伏,节省着力气。
他的情绪光环,稳定地散发着一层淡淡的、愉悦的金色光晕,那不是紧张的金,而是轻松、自信,甚至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得意。
像在欣赏一件预料之中的、不太出色的作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林焰感觉自己的肌肉纤维在哀嚎,肺部火辣辣的。
爬到大约一半高度时,一个相对平缓、可以短暂喘息的岩台出现了。
韩冰在下方喊了指令,允许在平台区域休息一分钟。
林焰几乎是扑到了平台上,背靠着冰凉的岩壁,大口喘息,眼前阵阵发黑。
汗如雨下,浸透了衣领,又冷又粘。
“焰哥,没事吧?”同样在附近平台休息的赵大牛,看不下去,挪过来,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我拉你一把。”
林焰喘息着,道了声谢,伸手握住赵大牛的手。
赵大牛的手掌宽厚粗糙,带着体温和汗水,用力一拉。
就在两人手掌接触的瞬间——
一段冰冷、破碎、却异常清晰的视觉与触觉碎片,猛地撞入林焰的脑海!
不是声音,是画面和感觉。
那是一个昏暗的午后,同样的岩壁,但视角不同。
张猛的身影出现在画面里,他站在一处陡峭的岩壁前,抬头看了看,然后伸出手,从岩壁一处不起眼的、几乎被苔藓覆盖的垂直裂缝里,掏出了一截深色的、磨损严重的旧尼龙绳!
那绳子很细,但足够结实。
张猛将绳子绕在手腕上,猛地一拽,绳子的另一端似乎固定在上方某处。
接着,他借着绳子的拉力,脚下蹬踏,以一种近乎“作弊”的、轻松许多的方式,快速向上攀升了关键的一段!
整个过程迅速、隐秘,带着一种利用规则的狡黠。
记忆碎片到此戛然而止。
林焰猛地松开了赵大牛的手,仿佛被电流击中,呼吸都为之一滞。
手指尖还残留着幻觉般的、粗糙绳索的触感。
“怎么了,焰哥?”赵大牛被他突然的反应弄得一愣。
“没事……有点脱力。”林焰掩饰道,声音有些沙哑。
他低下头,假装整理胸前的沙袋,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着。
旧绳索……岩缝……张猛知道捷径!
休息时间结束,攀登继续。
林焰开始更仔细地观察。
不仅仅是看岩壁,更是“看”人。
除了上方那团依旧散发着得意金光的张猛,他也注意着其他正在攀爬的老兵。
他们的情绪光环在巨大的体能消耗下呈现出各种颜色,有的是深红色(竭力),有的是泛着涟漪的蓝(专注于脚下)。
但在一个距离他斜上方不远处、正在一段特别光滑岩壁前尝试寻找路径的老兵,其情绪光环边缘,却隐约泛着一圈……淡绿色的、相对放松的光晕?
那不是纯粹放松,更像是在某个局部区域,感受到了相对的安全或找到了规律。
林焰立刻记下了那个老兵的位置和那片岩壁的大致特征。
他继续攀爬,身体依旧沉重,疼痛依旧,但他调整了路线。
不再一味追求最短直线距离,而是根据观察到的几个“淡绿色”光晕出现的位置,以及记忆中那段碎片里绳索可能存在的区域(根据岩壁走向和裂缝分布推测),选择了一条看起来略微绕远、但可能更省力的路径。
他避开了几段光滑无着力点的岩壁,利用了一处突出的岩棱和一条天然形成的横向小沟。
有那么一两下,他甚至觉得脚下似乎踩到或手抓到了什么极其隐蔽、已经快要风化腐朽的织物纤维残留——或许是那旧绳索的最后一点痕迹。
他的速度依然比不过张猛,依旧落后。
但当他终于气喘吁吁、手脚并用地翻上崖顶,踉跄着站定时,韩冰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秒表,又看了看平板。
“用时,7分48秒。”韩冰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他拿着记录板,上面有之前写好的一个预测时间。
他的笔尖悬停了一下,然后,非常清晰地将原先那个时间划掉,在旁边写下了一个新的数字:7分48。
随后,他锁紧了眉头,盯着这个新数据,仿佛它是一道出乎意料的、需要重新演算的难题。
张猛早已在崖顶,正喝水擦汗,看到林焰上来,又看到韩冰划掉预测值的动作,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多了一丝审视。
赵大牛最后一个爬上来,他喘着粗气,先帮林焰卸下那两个沉重的沙袋,扛在自己肩上,凑过来,压低声音道:“焰哥,韩排长这练法……咋跟拿着尺子一寸一寸量你似的,太特么别扭了。”
林焰揉着如同要裂开一般的太阳穴,那里的血管跳得飞快。
他望着远处,韩冰已经拿着记录板和周小雨走到了一边,两人指着平板上的数据,低声快速讨论着什么,身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收回目光,看着赵大牛诚恳担忧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颤抖、掌心磨破皮的双手。
一种冰冷而清晰的明悟,顺着汗水流过脊椎。
他在找规律。量化我,分析我,预测我。
林焰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尘土和阳光气息的空气,用只有他和赵大牛能听清的音量,低低地说,声音因为疲惫而沙哑,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分量:
“他在找规律。”
“我得……不给他规律。”
赵大牛似懂非懂地挠了挠头。
山风吹过崖顶,带来一丝凉意,吹动了远处连部那面“忠诚、精武”的斑驳红旗。
林焰的目光越过营区,投向更远处那片在暮色中逐渐变得深沉、轮廓模糊的山林。
那里,据说很快会有一次夜间潜伏观察考核。
区域里,布设了真假难辨的哨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