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焰的手指停下了敲击。
他缓缓站起身，挺直了背脊，走向那扇紧闭的铁门，用指节叩响了它。
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带着一种刻意而清晰的节奏。
门外值守的老兵警惕的声音传来：“什么事？”
“我要见刘指导员。”林焰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异常的冷静，与之前被押送时的激愤判若两人，“请转告，我反复回想，有了些推测。关于枪管里那团布条，我想当着指导员、曹班长和李教官的面，说说我的分析。”
门外沉默了片刻，脚步声远去。
时间在等待中缓慢爬行。
林焰靠回墙壁，闭上眼睛，不是休息，而是在脑海中反复梳理那刚刚“看”到的记忆碎片，以及由此衍生的、必须符合逻辑的“推理链条”。
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可能被问及的漏洞，都需要一个合理的、不涉及异能的解释。
不知过了多久，锁孔转动，铁门被拉开。
刘指导员站在门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镜后的目光审视着林焰。
“你说你有推测？”
“是。”林焰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被关在这里，时间很多，我只能一遍遍回忆当时在军械库的每一个画面。有些细节，之前可能因为紧张忽略了，现在静下心来，或许能串起来。”
刘指导员盯着他看了几秒，侧身让开：“出来吧。曹刚和李军也在。”
林焰走出禁闭室，穿过走廊，被带到一间小型的审讯室。
房间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灯光有些刺眼。
曹刚和李军已经坐在桌子一侧，曹刚脸色依旧铁青，李军则面无表情地靠在椅背上。
而在房间靠墙的两张独立椅子上，坐着陈浩和王海。
他们看起来也是被临时带过来的。
陈浩坐得相对端正，但脸颊的肌肉有细微的紧绷；王海则几乎缩在椅子里，低着头，肩膀微微耸起，他头顶那团灰绿色的光环紊乱不堪，像一团被胡乱揉捏的毛线。
刘指导员示意林焰在桌子另一侧坐下，自己则坐在曹刚和李军中间。
“说吧。你的推测。”他的语气听不出倾向，只是陈述事实。
林焰深吸一口气，目光没有特意去看陈浩和王海，而是落在刘指导员面前的桌面上，仿佛在整理思绪。
“指导员，班长，教官。我认为，这件事，不太可能是临时起意。”
“哦？”李军挑了下眉。
“首先，那团布条。”林焰语速平稳，“浸透了陈旧的枪油，量不小，而且被紧紧塞入枪管深处。如果只是临时起意，想搞点小破坏，现场能随手拿到的，大多是干净的擦拭布或者新的油布。那种程度的浸透和陈旧感，更像是提前准备好、甚至反复使用过的‘工具’。”
曹刚的眉头拧紧，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探针冰冷的表面。
“其次，时机。”林焰继续，“搬运枪箱是流程作业，李教官全程监督，还有下士班长在。真正的‘机会’，只可能出现在短暂的、需要单独接触枪箱的瞬间，比如……整理货架上的物品，或者检查箱子侧面的标记时。”
他的目光，终于极其自然地，仿佛只是随着思考，轻轻扫过了王海和陈浩的方向，但没有聚焦。
“我记得，昨天搬运过程中，有一段时间，我那边需要核对高处货架的箱子编号，视线有短暂被遮挡。而另一边……”他顿了顿，“好像有人弯腰捡东西？或者蹲下检查箱子底部？”
王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陈浩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
“能在那种环境下，找到监控可能覆盖不全的角落，又能在几秒钟内完成动作而不引起近处同组人员注意……”林焰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沉思的腔调，“库房西北角，堆着旧靶架和一些废弃帆布那片阴影，应该是最‘合适’的位置。光线暗，物体杂乱，可以遮挡身形和手部动作。”
他描述得如此具体，仿佛亲眼所见。
刘指导员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曹刚的呼吸似乎屏住了，李军的眼神也变得深沉。
“最后，心态。”林焰抬起头，这次他直视着空气，像是在复原某个场景，又像是在对某个隐形的存在说话，“作案的人，肯定很慌。怕被突然出现的教官或老兵发现，怕动作不够快，怕留下痕迹。但同时，又抱着侥幸——觉得只要塞进去，没人会在射击前用探针仔细检查每一根枪管；觉得就算最后发现，也有‘最后经手人’背锅。”
他的语气突然一变，模仿出一种低沉、急促，带着强自镇定和催促意味的声线：“‘别慌，按计划来，塞进去就行。’——大概是这么说的吧？”
“嗡——”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蚊蚋濒死般的抽气声，从墙边传来。
是王海！
他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眼睛瞪大，瞳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死死盯着林焰，仿佛看到了鬼魅。
他头顶那团灰绿光环瞬间被撕裂，暗红、灰黑、惨白的碎光疯狂闪烁，几乎要实体化般颤抖。
陈浩的反应则截然不同。
他像是被针扎了一下，背脊瞬间挺直，看向林焰的眼神充满了惊怒和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恐慌。
他的灰黄光环剧烈收缩，核心处透出暗沉的紫色，但他强迫自己开口，声音却有些变调：“林焰！你……你他妈在胡说八道什么？！你被关疯了吗？编这种故事？！”
林焰没有理会陈浩的呵斥，他的目光依旧平静地落在王海惨白的脸上，语调放缓，却带着一种锥心刺骨的清晰：“那个角落，除了当时有理由单独停留在那里、并且‘失误’过的你和陈浩，还有谁会过去？那团布条上的枪油味道……和你们私下保养那把违禁小折叠刀用的油，是一样的吧？我好像闻到过类似的味道。”
最后这句话，完全是基于记忆画面中那颤抖的手指旁模糊的背景，以及对陈浩、王海平日一些隐秘小习惯的推测，但此刻，却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也是最精准的一根稻草。
“哇——！”王海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倒在地，双手抱住头，发出了崩溃的哭喊，“不是我！不是我的主意！指导员！班长！是陈浩！是陈浩让我干的！他说要教训一下林焰！给他个下马威！布条是他给我的！是他让我找机会塞进去的！是他指使我干的啊——！”
他的哭喊声在审讯室里回荡，尖锐而绝望。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如同聚光灯，死死钉在了陈浩身上。
陈浩的脸，在王海哭喊出他名字的刹那，最后一丝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白。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怒吼，想反驳，但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吐不出来。
他头顶的灰黄光环彻底溃散，被一片代表“绝望”和“败露”的、浓浊的死灰色吞没。
曹刚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刘指导员缓缓摘下眼镜，用布巾擦拭着镜片，动作很慢，慢得让人心头发紧。
他没有看哭嚎的王海，也没有看面如死灰的陈浩，而是抬起眼，透过重新戴上的眼镜，平静无波地看向陈浩。
“陈浩。”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冰冷的铁块，砸在凝滞的空气里。
陈浩的肩膀，几不可查地塌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