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林焰的身体猛地绷直,应答声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飘。
曹刚那最后复杂的目光如同有重量的实体,压在他背上,直到他转身,一步步走向侧门,那感觉才渐渐淡去。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训练馆内凝滞的空气和无数道探究的视线。
走廊里空旷寂静,惨白的灯光照得地面发亮。
林焰背靠墙壁,才允许自己缓缓滑坐下去,冰冷的瓷砖透过作训服,激得他一个哆嗦。
就在刚才,在曹刚面前,在所有人面前,他还能强撑着一口气,维持着表面上的挺直。
可此刻,只剩下他一个人,那紧绷到极限的弦,“啪”地一声,断了。
不是身体的疼痛——虽然格斗对抗留下的淤伤和酸楚依旧顽固地提醒着存在。
而是另一种更深层、更汹涌的东西,仿佛从大脑最深处决堤而出。
先是太阳穴,像是有两根烧红的钢钎,缓慢而坚定地往里面钻。
紧接着,是整个颅骨内侧,传来一种闷胀的、持续性的压迫感,仿佛脑髓被无形的手攥紧、拧动。
他眼前开始出现细碎的、跳跃的黑斑,像坏掉的电视机雪花屏,间或闪过一道道刺眼的彩色残影——血红的、灰绿的,那是曹刚头顶最后那片混沌光环的颜色,此刻正固执地灼烧着他的视网膜。
他用力闭上眼睛,试图驱散这些幻象,但那些破碎的记忆画面却更加清晰:年轻士兵惊恐的血脸,那双刨挖瓦砾的、指甲崩裂的手,曹刚仰天无声嘶吼的侧脸……带着几乎要将他一同淹没的悔恨与悲恸,反复冲刷着他意识的堤岸。
“咳咳……”他忍不住低咳了几声,喉咙里干得发痛。
他想站起来,回宿舍去,但刚一动,强烈的眩晕感就裹挟着恶心袭来,天旋地转,墙壁和地面好像都在晃动。
他只能更用力地将后背抵在冰冷的墙壁上,汲取那一点点凉意来保持清醒。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尽头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带着训练后特有的、略显疲惫的节奏。
“诶?焰子?你咋在这儿坐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是同宿舍的张猛。
他显然是训练结束了,一身汗气,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
他凑过来,借着灯光看清林焰的脸色,“我靠,你脸咋这么白?跟纸似的!出这么多汗?”
林焰勉强扯了扯嘴角,想说“没事”,但开口却只发出一点气音。
他抬手想撑墙站起,手臂却软得使不上劲。
张猛这才发现不对劲,脸上的随意瞬间收起,换上了紧张:“不对劲啊你这……你别动!”他伸手想扶,手指刚碰到林焰的胳膊,就感觉那肌肉在细微地、不受控制地颤抖。
“等着,我去叫人!”张猛二话不说,转身就往训练馆方向跑,边跑边喊,“王海!陈明!快过来搭把手!林焰好像不行了!”
很快,几个同宿舍的战友都跑了过来。
王海脸上还带着点没来得及收回的、看好戏的残余,但看到林焰这副样子,那点心思也被吓没了,只剩下手忙脚乱:“咋回事这是?考核被打坏了?不能啊,曹教官最后是留手了的……”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林焰从地上架起来。
林焰的身体软绵绵的,几乎大半重量都靠在战友身上,视野里的一切都在摇晃、重叠,战友们的脸和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水幕,模糊而遥远。
他能“看”到他们头顶浮动的光晕——张猛是焦急的橙红,王海是惊疑的灰黄,陈明是担忧的浅蓝——但这些颜色此刻混杂在一起,加上自己眼前乱窜的黑斑和彩影,让他胃里翻腾得更厉害。
“快!送卫生所!”不知谁喊了一声。
前往营区卫生所的路并不长,但对林焰来说却像一个世纪。
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耳边的嗡鸣声里夹杂着战友们断断续续的询问和讨论,他听不真切,只觉得吵。
他很想让他们安静,但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
卫生所里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冰冷又干净的气味。
值班的军医是个四十来岁、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姓周。
他让林焰在诊疗床上躺下,一边快速检查他的脉搏、血压,一边询问情况。
“怎么弄的?训练受伤了?撞到头了?”周医生拿着小手电,扒开林焰的眼皮检查瞳孔。
光线刺得林焰眼睛生痛,他偏了偏头,声音嘶哑:“考核……格斗对抗……可能……撞到了头……”这是他能给出的、最合理的解释。
总不能说,我是“看”你记忆“看”到吐的。
周医生仔细检查了他的头部,没有发现明显的肿块或外伤,又测试了他的神经反射。
结果似乎都算正常,至少没有明显的器质性损伤指征。
但林焰的症状——剧烈头痛、眩晕、视觉障碍——又确凿存在。
“瞳孔对光反射存在,但稍有些迟缓……”周医生皱着眉,记录着情况,“你说眼前有黑斑和彩色闪光?像什么形状?”
林焰努力回忆着那些混乱的碎片:“不规则的……黑斑……还有红的、绿的光……像……像颜色爆开了……”他描述得艰难,因为那感觉太过主观和异常。
周医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描述,有点像轻微脑震荡可能出现的视觉干扰,但又不完全典型。
癫痫先兆?
但林焰并没有肢体抽搐或意识丧失。
过度疲劳或精神紧张导致的植物神经紊乱?
有可能,但程度似乎有些剧烈。
他沉吟了一下,拿起内部电话拨了个号码:“喂,苏医生吗?巡诊回来没?……哦,刚好到营区了?麻烦你过来一下,卫生所这边有个新兵,情况有点特别,你来看看。”
电话挂断不到五分钟,门外就传来清脆稳健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位穿着白大褂、身姿挺拔的女军医。
她看起来二十五六岁,利落的短发,眉眼清秀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严肃气质。
她肩上背着一个不算小的巡诊医疗箱,走进来时,身上带着外面傍晚微凉的空气,以及一丝极淡的、干净的药香。
“苏医生。”周医生打了个招呼,简单介绍了一下情况。
苏晓棠,也就是苏医生,点了点头,放下医疗箱,走到林焰床边。
她的目光先快速扫过林焰苍白汗湿的脸,然后落在他的眼睛上。
“林焰是吧?我是苏晓棠军医。”她的声音清晰平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告诉我,除了头痛、晕、眼前有东西闪,还有什么感觉?恶心吗?想吐吗?”
林焰微微点头:“有点恶心……”
“耳朵里有嗡嗡声吗?或者听不清楚别人说话?”
“有……嗡嗡声……听声音有点远……”
苏晓棠没再多问,开始进行更细致的检查。
她检查林焰的瞳孔反应,这次看得更久,光线多次变化角度。
她测试他的眼球追踪能力,让他手指跟着移动,观察有无震颤。
她又检查了更精细的神经反射,甚至让他尝试做几个简单的指令动作,观察他的协调性。
整个过程中,她表情专注,抿着嘴唇,偶尔在随身带的便携记录本上写几个字。
检查结束,她示意周医生到一旁低声交流。
林焰躺在病床上,头痛依旧,但苏晓棠的检查过程奇异地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至少那种“快要死了”的崩溃感稍微褪去。
他能隐约“看”到她头顶的情绪光环——一片沉静的、理性的湖蓝色,边缘带着专注的银丝,以及一丝……审慎的疑虑。
他听到苏晓棠压低的声音:“……症状描述有特异性,‘颜色爆开’、‘片段画面闪现’,单纯脑震荡很难完全解释。癫痫不典型,精神因素也需要考虑,但缺乏诱因和既往史。周医生,他的体征检查确实没有明确器质性损伤证据,但主观症状又很重。”
周医生叹了口气:“是啊,所以才拿不准。要不要送团部医院做个脑ct看看?”
苏晓棠略一沉吟:“先观察吧。如果没有持续加重,没有喷射性呕吐、意识障碍加深,可以先严格休息观察。林她转过头,看向林焰,语气严肃,“这两天必须绝对卧床休息,减少用脑。如果头痛剧烈加剧,或者再出现眼前发黑、看不清东西、手脚发麻,立刻报告班长送你过来,明白吗?”
林焰眨了眨眼,表示听清了。
“我再给你开点缓解头痛和镇静的药。”苏晓棠说着,开始写处方,“但药只是辅助,关键是要休息。你这个情况,暂时不能参加高强度训练了。”
送走周医生和苏晓棠,卫生所暂时安静下来。
林焰躺在那张窄窄的诊疗床上,白色的被子盖到胸口。
战友已经被周医生劝回去训练了。
房间里只剩下窗外渐渐暗淡的天光,和他自己粗重缓慢的呼吸声。
头痛依然存在,但可能因为躺下,也可能因为苏晓棠那套专业检查带来的些许安心感,不再那么尖锐地撕裂神经,变成了沉闷的、一下下敲击的钝痛。
眼前那些乱七八糟的黑斑和彩影也渐渐收敛,视野恢复了基本的清晰。
只是,脑海深处,那些属于曹刚的破碎记忆碎片,却依旧不肯散去,像沉入水底的石子,不时被意识的波澜翻起,带来一阵阵心悸般的悸动。
天色完全黑下来,卫生所里开了灯。值班护士给他送来了药和温水。
就在他刚刚吞下药片,重新躺好时,病房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
李军走了进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笔挺的作训服,手里没拿东西,脸上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他走到床边,看了看林焰的脸色,又瞥了一眼床头柜上的药袋。
“感觉怎么样?”李军开口,声音平稳。
“好多了,谢谢教官。”林焰试图坐起来一点。
“躺着吧。”李军摆摆手,自己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椅脚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没再问头痛,也没问医生说了什么,只是看着林焰,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看到更里面的东西。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其他班次晚间活动的哨声。
然后,李军开口了,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天气:“考核最后那个动作,曹刚本人事后看了训练馆的回放录像,他的原话是‘侥幸’。”
林焰的心微微一紧,呼吸都放轻了。
他维持着脸上的平静,没有接话。
李军的目光落在他眼睛上,继续说:“但我看到的,”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清晰,“更像是一种被逼到绝境时,基于某种预判的本能反应。”
他没说预判什么,也没说那种“本能”具体指什么。
只是陈述了一个观察。
林焰的后背,即使隔着被子,也似乎沁出了一层新的冷汗。
他无法回答,任何解释都可能带来更大的漏洞。
他只能沉默,控制着不让眼神出现太大的波动,尽管他知道自己此刻的虚弱可能让这种控制变得困难。
李军看了他几秒,似乎并不期待他的回答。
他缓缓站起身,椅子腿再次划过地面。
“好好休息。”李军最后说道,转身走向门口。
他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却又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声音传来,清晰地落在寂静的病房里:
“下个阶段,野外侦察演练。我希望你能把格斗场上的‘侥幸’,也带到丛林里去。”
他顿了顿,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挺拔。
“但记住,”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活着,才能完成任务。”
门被轻轻带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林焰独自躺在病床上,望着天花板上单调的白色。
太阳穴的钝痛还在隐隐搏动,与心跳同步。
脑海深处,那些属于曹刚的、充满痛苦与悔恨的记忆碎片,如同幽灵般再次缓缓浮现,与李军最后那句话交织在一起。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这双眼睛带来的,远不止是看穿情绪和碎片记忆的“便利”。
那其中有他未曾窥见的秘密,也有……远比他想象的,更为沉重的代价。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这双手,今天在训练场上,挣脱了曹刚的十字固。
他慢慢地,将这只手,握成了一个紧紧的拳头。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细微的颤抖从深处传来,不知是因为虚弱,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窗外的夜色,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