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国被拖拽着远去的嘶吼，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公鸭，在走廊里扭曲、变形，最终被电梯门“叮”的一声彻底斩断。
综合科办公室内，死一样的安静。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的气味，有碎纸机过热后散发出的淡淡焦糊味，有赵万山因极度恐惧而渗出的冷汗酸味，还有尘埃被惊扰后悬浮在光柱中的陈腐味道。
环球资本的法务团队，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场了。他们带走了专业的工具箱，却留下了一地无法收拾的震撼。纪检组长张敬年也带着他的人走了，那道紧闭的主任办公室门，此刻敞开着，像一个黑洞洞的、刚刚吞噬掉一个副科级干部的怪兽之口。
所有科室的同事都僵立在原地，他们不敢动，不敢说话，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了。他们的目光，像躲避烈日一样，小心翼翼地绕开那个坐在角落里的身影。
陈凡端起茶杯，吹了吹已经凉透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
苦涩的茶味在舌尖蔓延。
他的目光，终于从杯沿抬起，落在了办公室中央，那个还保持着下跪姿势的男人身上。
江州首富，赵万山。
这位平日里出入都有市领导作陪，一句话能搅动江州地产风云的大人物，此刻，就像一条被抽掉了脊梁骨的丧家之犬。他那身价值不菲的杰尼亚手工西装，因为刚才的剧烈动作和冷汗浸泡，皱得像一块咸菜干。油光锃亮的头发散乱地贴在额前，几缕发丝还沾着地上的灰尘，整个人狼狈到了极点。
他感觉到了陈凡的注视，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通了电。
“陈……陈先生……”赵万山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哭腔，他不敢抬头，只是把额头更深地抵向冰冷的大理石地面，“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有眼不识泰山，我就是个畜生！您大人有大量，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陈凡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这声音，在落针可闻的办公室里，却像一道惊雷，炸得赵万山浑身一哆嗦。
“办公室，清场。”
陈凡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那群呆若木鸡的同事们如蒙大赦，瞬间活了过来。他们手忙脚乱，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文件掉落的声音、慌乱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所有人像逃离瘟疫现场一样，争先恐后地涌出了综合科办公室。
不到十秒钟，偌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一个安坐如山。
一个跪地如泥。
陈凡站起身，踱步走到赵万山面前。他那双擦得锃亮的古驰皮鞋，停在了赵万山颤抖的视线里。
“赵总，你刚才说，愿意奉上全部身家，求我放过你？”陈凡居高临下，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是！是！我名下所有的资产，盛世地产的全部股份，海外的信托基金，只要您一句话，我马上让律师办理转让手续！”赵万山磕头如捣蒜，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他怕了，是真的怕了。
眼前这个年轻人，根本不是他能理解的生物。他拥有的那种力量，已经超出了金钱和权力的范畴，那是一种可以制定规则、审判生死的……神力。
陈凡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你的钱，我没兴趣。”
赵万山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连钱都不要，那是要自己的命吗？
“我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陈凡的声音，如同天神最后的宣判，“盛世地产，立刻无条件放弃高新区那块地的所有权益。”
赵万山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错愕。
高新区那块地？
那可是他耗费了无数心血和金钱，打通了从市里到区里层层关系，才从华天地产手里截胡过来的“地王”！他准备在那里盖江州最高端的商业综合体，预计利润超过五十个亿！这是他百亿商业版图上，最璀璨的一颗明珠！
就这么……放弃？
“并且，”陈凡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继续用冰冷的语调说道，“以一千万的底价，将这块地，转让给江州市城投集团。”
一千万！
赵万山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昏死过去。
那块地，光是前期的拆迁和公关费用，他就砸进去了快五个亿！现在让他用一千万卖给市属国资？这已经不是割肉了，这是在用钝刀子活剐他的心头肉，还要把他的骨头抽出来熬汤！
“陈先生……这……这……”赵万山嘴唇哆嗦着，面如死灰，“这块地是盛世的命根子，没了它，公司就……就垮了一半啊！您看能不能……换个条件？”
陈凡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你在跟我讨价还价？”
一股无形的寒意，瞬间笼罩了赵万山。他清楚地看到，陈凡的指尖，已经移向了口袋里的手机。
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敢说一个“不”字，那个足以毁灭他一切的电话，会立刻拨出去。
是保住一颗明珠，然后眼睁睁看着整个商业帝国化为飞灰？
还是忍痛割掉这块心头肉，换取一线生机？
生死，只在这一念之间。
赵万山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冷汗混着泪水，从他纵横的皱纹里滚落。他想起了自己从一个包工头，打拼到江州首富的三十年风雨。那些在酒桌上喝到胃出血的夜晚，那些在工地里被晒到脱皮的夏天，那些为了一个项目点头哈腰、受尽屈辱的瞬间……
他的一切，他的百亿基业，他的尊严，他的人生……
在眼前这个年轻人的一句话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张纸。
“噗通！”
赵万山再次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这一次，额头与坚硬的地板碰撞，发出了沉闷的响声。
“我……我答应。”
三个字，仿佛抽干了他全身所有的力气。他整个人瘫软下去，泣不成声。
陈凡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林洛雪的号码。
“解除对盛世地产的全部做空指令，撤回所有资金。”
“是，老板。”
电话挂断。
不到三十秒，赵万山口袋里的手机疯狂地震动起来。
是他的财务总监打来的，声音激动得几乎变了调。
“赵总！神迹！简直是神迹啊！那股做空我们的海外资本，像潮水一样全部撤走了！银行的停贷通知也撤销了！我们……我们活过来了！”
赵万山颤抖着挂断电话，他抬起头，看着那个站在他面前，神情淡漠的年轻人。
一句话，让他坠入地狱。
一句话，又将他从地狱边缘拉回。
这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恐怖力量，让他从灵魂深处感到了战栗。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江州首富。他只是陈凡养在江州的一条狗。
“滚吧。”
陈凡吐出两个字，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赵万山如蒙大赦，他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连身上的灰都来不及拍，踉踉跄跄地冲出了办公室，背影充满了仓皇与落魄。
办公室，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
陈凡重新端起那杯早已冰凉的茶，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将他修长的身影投射在地面上，拉得很长很长。
他刚把杯子送到嘴边。
“铃铃铃——！”
桌上那台许久未曾响过的灰色内部座机，突然发出了一阵突兀而急促的铃声。
陈凡的目光移过去，只见来电显示的液晶屏上，清晰地跳动着一行小字：
刘副局长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