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合科办公室里,陈凡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平稳的心跳声。
这心跳声,与周遭的一切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空气中,弥漫着灰尘、汗臭和廉价香水混合的古怪气味。耳边,是同事们压抑不住的惊呼与倒吸凉气的声音,还有李建国那头失控的公牛撞开保镖时,肉体碰撞发出的沉闷声响。
“砰!”
一声巨响,李建国用尽全身力气,将自己办公室的实木门狠狠摔上。
“咔哒。”
反锁的声音,清脆,决绝。
那扇门,隔绝了两个世界。门外,是围观他社会性死亡的几十双眼睛。门内,是他二十年心血与罪恶的坟场。
整个大办公室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所有人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只有跪在地上的赵万山,还在剧烈地喘息,那声音像是破烂的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濒死的恐惧。
陈凡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回头去看那扇门。
他只是安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目光平静地看着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龙井。茶叶在杯底舒展开,形态丑陋,像极了李建国此刻的人生。
他能想象得到门后的景象。
李建国会像一只疯狗,扑向他那个上了三道锁的办公桌抽屉。他会用颤抖的手,摸出那把藏在盆栽底下的备用钥匙,打开最深处的那个夹层。
那里,藏着他所有的命门。
一本黑色的皮面账本,记录着他每一次与商人之间的权钱交易。
几张泛黄的信纸,写满了向他“借钱”的下属名单和金额。
甚至,可能还有几张不堪入目的照片,那是他用来拿捏某些不听话的女下属的武器。
这些,就是他李建国从一个普通科员,爬到综合科主任位置的“垫脚石”。现在,这些垫脚石即将变成埋葬他的墓碑。
“嗡——嗡嗡嗡——”
一阵低沉的、持续不断的马达启动声,从那扇紧闭的门后传了出来。
是碎纸机的声音。
这声音不大,却像一把电钻,精准地钻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带来一阵阵头皮发麻的战栗。
“他……他在销毁证据!”一个年轻的科员下意识地低呼出声,随即又被身旁年长的同事用眼神制止。
所有人都明白他在干什么。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这条被逼入绝境的狗,选择了最原始、也最愚蠢的方式——毁灭一切。他妄图将自己的罪恶,喂给那台冰冷的机器,让那些纸张化为无法拼凑的碎屑,随风而逝。
办公室里的同事们,表情各异。
有鄙夷,有惊恐,有兔死狐悲的悲哀,但更多的是一种 morbid 的好奇。他们像是在观看一场血腥的斗兽表演,亲眼见证着那头平日里高高在上、作威作福的猛兽,如何被更强大的猎手逼入死角,然后自我了断。
他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一次又一次地,瞟向那个气定神闲的年轻人。
陈凡。
这个风暴的中心,却平静得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湖。
赵万山也抬起了头,他看着陈凡,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恐惧已经深入骨髓。他现在才真正明白,自己招惹的,根本不是什么过江龙,而是一头来自异次元的、能够随意制定和修改游戏规则的史前巨兽。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挣扎,是如此的可笑和无力。
碎纸机的嗡鸣声还在持续,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在咀嚼着一个人的生命。
李建国一定觉得,只要毁掉这些,他就还有一线生机。只要没有了物证,单凭一段录音,纪检的人也未必能将他彻底钉死。他还能挣扎,还能攀咬,还能把刘副局长拖下水。
天真。
陈凡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冷笑。
他欣赏着仇人在绝望中做着无用功的丑态,就像在看一场早已知晓结局的戏剧。这种一切尽在掌控之中的感觉,远比直接一拳将对方打倒,要来得更爽快,更通透。
他要的,从来不只是李建国身败名裂。
他要的,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李建国所倚仗的、所信奉的、所经营的一切,用最合规、最优雅、也最残忍的方式,一点一点,碾成齑粉。
他要让这些人看清楚。
在这个固化的世界里,有一种力量,可以凌驾于他们引以为傲的“规矩”之上。
陈凡缓缓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黑色的机身,在办公室苍白的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他解锁屏幕,屏幕的光亮照亮了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他点开一个加密的通讯软件,找到了那个置顶的联系人。
【林洛雪】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从容不迫地敲击着,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
两个字。
【收网。】
点击,发送。
信息发出的瞬间,陈凡甚至能感觉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以江州市招商局为中心,骤然收紧。
他放下手机,重新端起那杯凉茶,轻轻抿了一口。
茶水冰凉,顺着喉咙滑下,却让他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畅。
大局已定。
李建国的垂死挣扎,不过是这出大戏落幕前,最后一声滑稽的嘶鸣。
办公室里,碎纸机的声音戛然而止。
或许是卡纸了,又或许是李建国已经销毁完了他认为最重要的东西。门后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杂乱声响,紧接着,又是碎纸机断断续续的启动声。
他还在挣扎。
办公室里的空气,因为这压抑的寂静和断续的噪音,变得愈发粘稠。
就在这时。
“咚……咚……咚……”
一阵脚步声,从走廊的尽头传来。
这声音很奇怪。
它不像是一个人慌乱的跑动,也不像是几个人随意的走动。
那是一种整齐划一的、带着金属质感的、极具压迫感的皮鞋脚步声。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沉重,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嗒,嗒,嗒……
仿佛死神的钟摆,在为门后的那个人,敲响最后的倒计时。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他们惊恐地瞪大眼睛,齐刷刷地望向综合科办公室的门口,望向那声音传来的方向。
是谁?
是哪个部门的人,走路能走出这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赵万山的两个保镖,这两个前特种兵出身的硬汉,在听到这阵脚步声时,脸色也变了。他们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军人才有的警惕与敬畏。
脚步声,停在了综合科的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