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初欢跟着舅奶进了餐屋，一眼就瞅见那箱方便面，两只眼睛顿时亮了，“哇哦！好多啊！！！舅奶真好！”
“乖，拿牛奶喝点垫垫。”
舅奶弯腰把牛奶箱子也拆开了，“你舅爹去地里了，马上就回来。”
“好~~”
姜初欢小朋友奶声奶气地应了一声，伸手接过一盒牛奶，转身就跑。
她一头扎进那张老躺椅里。
椅面上还留着舅奶身上的余温，暖烘烘的。
她手脚并用地爬上去，小腿一翘，在半空中晃来晃去。
然后把吸管往嘴里一放，美滋滋地嘬了一大口。
牛奶凉丝丝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她满足地眯起了眼。
另一只小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整个人往椅背里一缩，那架势跟个小老太太似的，舒坦得很。
远处还有谁家的大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
姜初欢晃着腿，又嘬了一口牛奶。
好喝，爱喝，多喝，长高！！
“嘿呦，这是谁家的姑奶奶呀？”
姜大勤扛着锄头推门进来，锄头上还挂着几根杂草和黄色的泥土，裤腿卷到膝盖，脚上那双胶鞋糊满了泥巴。
他一抬眼就瞧见了躺椅里的初欢，顿时笑出了声。
姜初欢嘿嘿一笑，两条腿晃得更欢了，下巴一抬：“你家的呀！”
“我家的？”
姜大勤把锄头靠在门边，故意逗她，“我哪儿有这么金贵的姑奶奶哟——”
“就是就是！你捡着大便宜啦！”
姜初欢理直气壮地朝他伸出手，“舅爹抱！”
舅爹力气大，抱她轻轻松松。
她只有在故意折腾她奶的时候，才会主动让奶奶抱。
“舅爹身上脏，晚点再抱哦。”
姜大勤笑着摇摇头。
一手拽着汗衫领口往外扯了扯，露出领子边上一圈深色的汗渍。
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两条沾满泥点子的裤腿，在门口的小木凳上坐了下来。
他弯腰去解鞋带，胶鞋上干了的泥巴一块一块往下掉，啪嗒啪嗒落在地上。
鞋带系得紧，他扯了两下没扯开，干脆直接拽着鞋跟使劲一蹬。
鞋是脱下来了，连带着袜子也蹭歪了，露出半截脚踝，上面还沾着几粒碎土。
姜初欢躺在椅子里，吸溜吸溜地嘬着牛奶。
歪着脑袋看舅爹折腾，乐得咯咯笑。
朱凤英听见老伴儿回来的动静，灶台上锅铲碰铁锅的叮当声跟着响了起来。
油烟味儿顺着门缝往外飘。
混着葱花炝锅的香气，一小会儿就填满了整个院子。
姜初欢捧着那个比脸还大的海碗，两只手使劲托着碗沿，凑上去duang duang地喝面汤。
汤还有点烫，她吹一口气嘬一小口，吹一口气又嘬一小口。
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喝得满嘴都是油光。
这混了鸡蛋液的面汤才是精髓啊！
面条可以剩下，汤底一滴都不能浪费。
朱凤英坐在对面，手里握着筷子，眼睛却一直往初欢脸上瞟。
她看了一眼自个儿的老伴儿。
姜大勤正埋头扒饭，猛猛吃，头都不抬一下。
朱凤英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
死老头，就知道吃！
姜初欢捧着碗，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得干干净净，碗底朝天地往桌上一扣，心满意足地抹了把嘴。
朱凤英抿了抿唇，把筷子搁在桌边，身子往前探了探。
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怕吓着人似的：“小乖啊，晚上……舅奶带你去给妈妈打个电话，好不好呀？”
姜初欢正眯着眼回味那口汤的滋味呢。
一听这话，眼睛刷地就睁开了，露出一排齐齐的小米牙，笑得又甜又脆：“好呀！”
舅奶老是害怕她怪她妈妈。
生怕她觉得妈妈不要她了。
生怕她心里头偷偷记恨谁。
生怕她委屈，难过。
每次说要打电话前，舅奶都要小心翼翼地看她一眼，那眼神里的试探和心疼，藏都藏不住。
可是，当初是她窜掇妈妈离婚的呀！
是她亲手拽着妈妈跳出那个火坑的呀！
妈妈是妈妈，可妈妈首先是她自己。
她这辈子不必困在谁身边，不必为了孩子把日子过得灰头土脸。
她们之间有过短暂的缘分，已经够了。
即便母女一场，此生也不必非要相见。
妈妈的人生，本该有一万种更辽阔的可能。
去南方，投奔舅舅，找个好工作，交新的朋友，穿漂亮的裙子，化好看的妆……
过不用看人脸色的日子，过不用半夜掉眼泪的日子……
哪一样不比困在那个破家里强？
当一个人真正见识过外面的世界有多大，见过海洋尽头的落日沉进水里、陌生城市凌晨四点亮着灯的早餐铺冒着热气、火车窗外一望无际的麦田被风吹成波浪……
哪还有心思把自己困在一亩三分地里，对着一个人、一段关系、一本翻烂了的旧账反复咀嚼？
等真到了那一步，她就顾不上儿女私情啦！
就像她一样。
即便是亲生骨肉，也拴不住姜海清的脚步。
也许，妈妈会在想孩子的时候打打电话。
会在过年的时候寄礼物回来。
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翻翻旧照片、红了眼眶。
但第二天太阳升起来。
她还是会涂上口红，出门，去见客户，去和朋友逛街，去喝下午茶，去过属于自己的日子。
孩子是她生命里的一部分，不是全部。
这才是对的。
不必为了她将就。
何况……
当初姜初欢主动开口让她离婚的时候，妈妈难道真的不懂吗？
那时的姜初欢才三岁，三岁小孩说的话谁会信呢？
谁会放在心上呢？
可妈妈还是顺势而为，选了对她自己最有利的那个选项。
不仅离了婚，也离了家。
时间久了，两边都会开始自己的新生活。
如今看似刻骨铭心的人和事，半夜被窝里的眼泪、车站离别时挥动的手、电话两头长久的沉默或貌似亲密无间的甜言蜜语……
到最后也不过是往事如烟。
若是刻意提起，心中会泛起波澜。
若是不再主动提起，那两条曾经相交过的线，就会各自延伸，越走越远，直到再也望不见对方。
她们都有各自的生活要过。
妈妈要赶早晨七点半的公交车去上班，要在出租屋里学着修漏水的水龙头，要在新的城市认识新的朋友，要在某个加完班的深夜，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一整天没有想起过女儿了。
而姜初欢，要在奶奶家吃早饭，要去上幼儿园，要跟同学踢毽子，手拉手唱儿歌，要准备明年上小学，要在某个普通的傍晚，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妈妈了。